文棋的目光猛地从哪儿收回了,面容像解冻一般,又恢复了那种自得和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想到什么了?”
“许多滑稽的事。”她的嘴唇上掠过一丝冷笑,“好了好了,我的家嘛,你也彻彻底底地看透了,我们该去肯尼迪艺术中心啦。”
我十分扫兴地站了起来。
“你要换身衣服吗?我有。去肯尼迪艺术中心吃饭得打扮打扮。”
“我就这么去,不能进吗?”不知为什么,我心中稍稍有点不快。
“那好,你略等我一下。”文棋钻进盟洗室,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片刻,她出来了,重新描了眉眼,弹了胭脂,并换了一身紫色的连衣裙,愈发地飘逸了。
出了房门,甫廊里依然寂静无人,乘自动电梯下楼的时候,发觉那铺着地毯的电梯内竟有人吐了一滩污秽物。
“一定是有人喝醉酒了。”文棋皱了皱眉。待电梯及至底层,文棋便与那服务台内的小姐打了个招呼,让她去清扫一下电梯。
“我差点以为这幢楼里只有你一个人呢,见了那滩脏物始信还有他人。”我说。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哪怕你在屋里叫救命,也不会有人应声,人情淡如水。不过,淡也有淡的好处,干什么都由你自己,虽然少了许多关照,但也不会稍抬手动腿便招来许多指责和牵制。在美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我也惯了。”文棋平淡地说,显出孤独的自傲。
肯尼迪艺术中心坐落在波托马克河畔,踏进那座庞大而恢宏的建筑,文棋便又兴致勃**来。我们先在涂金的肯尼迪总统头像前留了影。文棋对我说:“美国人民都喜欢肯尼迪,因为他年轻而充满活力。”
“你要是多待几日,我们一起上这儿来听音乐会,那都是一流的演出呀!”文棋说着,领我去餐厅。
一位着燕尾服的侍者将我们引至一张桌前坐下,递上烫金的菜单。文棋点菜,我观赏周围妙景:一式的红直贡呢台布,红蜡烛盘,幽幽烛光中影影绰绰有不多的几位顾客,都神情高贵、衣着华丽,并有水一般的轻音乐在其间流淌,果然是一处幽静而典雅的地方。
我们的邻桌是一位银发老太,一袭昂贵的灰鼠皮大衣显示出她的身份,她独自斟酒,徐徐缓缓地吸着,已略有酩配之态。
文棋问我要什么酒?我忙推辞,来杯水果汁就行。文棋为自己要了白葡萄酒。
“你尝尝,这是烙蛤俐,这是烤缝鱼,味道很不错的。”
“嗯嗯。”说实在的,西菜吃在嘴里都一个味,哪比得上国内的蛤俐蛋汤和清蒸缝鱼,文棋吃得津津有味,我不愿扫她的兴。
“喂,回去遇见老同学,你将如何向他们描绘我呢?”文棋突然问。
我斟酌了一下词语,说:“你是我所认识的自费留学生中处境最好的一位,拿了硕士学位,又找到这样好的工作。文棋,没想到你这么能干。”
她手中的刀叉停住了。
“也许,你很幸运?”我犹犹豫豫。
她忽地翻起眼皮朝我看了一眼,用一种很冷漠的声音说:
“几年前,我曾经想到过寻死,你相信吗?”
“啊?!”我大吃一惊,旋即又激动得心抨坪跳,文棋一定有一番不寻常的遭遇,“怎么回事,快说说。”
她默默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我被她看得心慌,她冷笑了一声:“作家真是残酷,老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和痛苦,拿它们去编织蛊惑人心的文章。我一定得和作家绝交!”
我心头猛一震,脸颊不由地烧了起来,难道,我真是那么卑鄙吗?
片刻,她吐了口气,“你可以去编造嘛,放心,不管你编造的有多么离奇曲折,于我都不会过分的。”她的话语中有一股噢噢的冷风在刮,痛饮了一口酒,她说:“这些年来,我不断地在读‘人生’这本书,又不断地在读‘自己’这本书,渐渐地我懂得人生,也懂得自己了。这就是我最大的运气。”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文棋,烛光使她的脸显得色彩丰富。我无限悲凉地感到我是不能深人她的内心的了,她留给我一个诱人而费解的谜。生活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时间便是碾子,沉重而缓慢地旋转着,把人的过去碾成了四处飘散的粉末……
“文棋……”我不知该如何宽慰她,“你太孤单了,你应该有个伴侣,你为什么……不结婚?”
文棋把背朝后靠靠,让脸隐到阴影里去,“也许,这辈子我不会结婚了!”
我的心紧紧地收缩着。
“喂,为什么老拣不愉快的事说?快吃菜呀,都凉了。”文棋喇地一甩长发,像把千般烦恼抛开了。
我决定放弃探究她的以往,便转了话题:“这次来美国前,我特意去了你家,你姐姐文模想让她丈夫出来留学,要你全力帮忙呢。”
“文懂真傻,为什么一定要弄得夫妻分居,凭空增添些离情别绪呢?其实,我真是羡慕她,她有丈夫,有孩子,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生活舒适安定。你回去对文懂说,要慎重考虑呀。不要见人家纷纷出国就心动了,千万珍惜自己的幸福,人嘛,得到什么也会失去什么的。”
我实在是十分赞赏文棋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的这一番普普通通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