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小轿车擦着车头闪过去了。
“现在国内美术界有什么新动向?听说小任也要到法国去留学了?他基本功扎实,出去吸收点新东西,肯定会出新花头……”晓苏一边开车,一边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话。
汽车从波士顿到剑桥(即坎布里奇)的哈佛大学,大约花了三刻钟时间。
这所赫赫有名的大学的研究生宿舍竟然简陋得很,一条长廊,一排房间,鸽子房一般,盟洗室与厨房都是公用的。
我们一下汽车,便有一群人拥上来把晓苏和陈宇围住了,亲吻、拥抱、握手,祝贺新婚之喜,大伙簇拥着进了陈宇的房间。
令我吃惊的是除了电视机上有瓶热闹的鲜花,整个房间竟无一点结婚的气氛。桌上、地上、沙发上甚至连惟一的窄窄的钢丝**都堆满了翻开的或合拢的书,打字机上夹着白纸、茶杯里留着半杯剩茶。**方的墙上挂着张晓苏的自画像,她像从书堆中探出头欣赏着这间紊乱的小屋。
“对不起,昨晚我作论文,两点睡的,早上起晚了,来不及收拾房间。”陈宇向来宾们解释。
“我们没关系,闹一会儿就走,只是,你把新娘子安排在哪儿睡呀?”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问,她是法律系的学生,叫露西亚。
“我今天晚上就得赶回阿默斯特,明天教授要上课的。”晓苏在阿默斯特的马萨诸塞州立大学艺术系读书,离这里有两小时的汽车路程呢。
“哦一”众人都挪榆地哄起来,太残酷了。
“我们准备放了暑假去西部度蜜月!”晓苏无比骄傲地宣布。
“哦哦一”又一阵起哄,太罗曼蒂克了。
“姑娘们,跟我到厨房去准备吃的,今天我要做两个道地的中国菜。”晓苏哪像新娘,简直是个指挥官。她脱去了白大衣,露出牛仔裤和红毛衣,挺精神。只是毛衣的袖管上沾着几块颜料。晓苏坏习惯没改,再漂亮的衣服也会被她弄得一塌糊涂的,也许画家都这样?
晓苏在家时只会画画,烧饭洗衣全是母亲包干的。我不知她是何时学会了烹调手艺,做的酸辣汤和炒三丝有浓郁的家乡味。
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的客人们举起盛着红葡萄酒和威士忌的酒杯向新娘新郎祝贺,并且七嘴八舌地起哄,要他们坦白恋爱经历。
陈宇站起来,清了清嗓门,说:“我在露西亚家里认识了以前我认为上海姑娘太哮太娇,我发现她那么大方和开朗,我就和她好了。”陈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简洁明了,他自己很满意,便坐下了。
“太简单,太简单了。”大伙又起哄。
新伯里街是波士顿最美丽的街,那些精巧典雅的小楼,那撑着散花亚麻布篷的店铺,还有一家连着一家令人眼花缭乱的画室,马萨诸塞州及至整个新英格兰地区优秀的画家在这些画室里展出他们最新的作品。
汤晓苏的教授与某画室老板有私交,那老板答应挪出十天黄金时间陈列教授学生们的作品。晓苏是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可是十天下来,晓苏的画一张也没有卖出。她十分沮丧。不过晓苏不是那种一遇挫折就灰心的人,她具有真正艺术家的气质,百折不挠而且对自己充满信心。教授也安慰她:买画的都是有钱人,有钱人不一定欣赏艺术而只是需要装饰。
当时晓苏有一个男友(如今她不愿公布他的名字,我们权且称他小甲),也是她的同学,在画室中卖出了两张画,得了不小的一笔钱,十分得意。他对晓苏说:“我早对你说了,你哪能老画村姑渔夫船厂女工?你现在面对着的是拥有世界上最现代化生活的观赏者,你得适应他们的胃口。”
晓苏欣赏小甲的才华,小甲使用颜料有出其不意的震撼效果,就是这种效果捕获了晓苏的心。然而她愈来愈发现小甲的艺术观是多么庸俗,他愈来愈多地去追求虚浮的形式美,他卖出去的两张画,都是画的雍容华贵的少妇,西洋冷美人般的脸,中国民族式的长裙,一个着黑衣凝视一盆艳红的花,一个着白衣斜倚一架漆黑的钢琴,色彩对比非常夺目。“披着中国人的衣服,精神状况与容貌都不像中国人,你简直是在裹读艺术。”晓苏愤愤地说。
小甲哈哈大笑,笑晓苏借懂,“如今艺术能值几个钱呀?”
小甲狠狠地伤了晓苏的心。
教授是器重晓苏的,推荐她负责布置校园里的画廊。
“你赶快作一批新画,在画廊中展出,这可是提高名声的好机会。”小甲对晓苏说。
晓苏却另有打算.临出国留学前,她收集了一批国内画友的作品,她准备用这些画来布置画廊,她要向美国人民介绍中国的绘画艺术。
“你这人真有点二百五,替他人作嫁衣裳,发神经病。”小甲嘲笑她,“这儿是资本主义社会,人人为自己而奋斗,没有人会为你唱赞歌的。”
晓苏吃惊地发现她和小甲之间竟是那样陌生。
过了不久,小甲应聘到一家广告公司任职,他中断了学业,春风得意地告诉晓苏,广告公司老板非常器重他的才干,答应尽快替他弄到绿卡,“只要我一拿到永久居留证,我们就结婚。”小甲像恩赐般地对晓苏许诺。
“我不和你结婚!”晓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晓苏的第一次恋爱就这么匆匆地结束了。
圣诞节,教授领她上自己家,在那儿,她认识了教授女儿露西亚和露西亚的许多同学。
晓苏送给露西亚一张画作礼物,露西亚喜欢得要命,在场客人也交口称赞画好画美,惟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国小伙子冷淡地坐在一旁不加人对晓苏献赞美诗的合唱队。
“陈宇,拿什么大经济学家的臭架子,快来看看这画,多美!”露西亚朝那小伙子喊。
他朝画淡淡地扫了一眼,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