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阵惊喜,痴痴地望着她。我知道当初她是如何下狠心出国留学的。她在一家杂志社当美术编辑,工作得心应手。为了配合五四青年节的纪念活动,她选用了一张体操运动员为国争光的水粉画作杂志的封面。杂志发行了,突然又被禁止了,转达下来说是某首长批评了这帧封面画,那些穿体操服的运动员有**之嫌。于是领导要晓苏认真检查,晓苏不服地申辩:“这么健康的美有什么不好?”她想不通,也不检查。后来她就出国了,许多人断言,晓苏这一去是决不会回来啦!
“别把留学生都看扁了,吃了几年洋面包就能忘记祖国吗?许多人都想有机会多学点,学好点,回国才能出得上力呀。”晓苏看出我的疑惑,又说道,她的目光是坦诚的。
黄昏时分,客人们纷纷告辞,晓苏也要返回阿默斯特去。
陈宇替她背包里塞满了罐头、面包、熏肉、水果。晓苏连连叫:“够了,够了。”陈宇还要塞,又说:“你不要一钻进画布里就神知无知,连饭都忘了吃。现在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你的,也属于我的了,你要为我爱护你自己。”
“去去去,尽拣肉麻的话说。”晓苏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正竖着耳朵听着。
“开车时不要投五投六的,要当心来往车辆。”陈宇是北京人,却老爱用“神知无知”和“投五投六”的上海方言,他一定以为上海话里这两个词很厉害的,能管住晓苏。
“我知道了,真哆嗦。”
“星期天我等你。”他还要哆嗦。
“暖!”应得痛快,车嘟地一声跑起来了。
晓苏把我送回波士顿的旅馆,探出顶小白帽朝我挥挥手。
好一个新娘子。
亲爱的伯父、伯母:
你们好!
今天,是我和晓苏大喜之日,谨向你们致以儿女寸草之心的敬意。
没有得到你们的应允就举行了婚礼,实在是太不恭敬了。只是我们想在晓苏画展开幕的日子里结婚,这个日子对我们来说是具有崭新意义的。
虽然已经结了婚,可是晓苏仍回阿默斯特去了,我们互相依恋,但我们必须要继续我们的学业。我们清醒地知道,现在是我们的事业启程的时刻,我们各自都怀着勃勃的雄心:晓苏要成为大艺术家,我要成为大经济学家!
从目前情况来看,晓苏的油画技巧日趋成熟,正在形成她自己的风格,我应为她创造条件,使她在近几年内集中精力搞创作,争取有所突破。而我的最终目标是要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和经济科学作出卓有成效的贡献。
也许,在毕业后的一两年内我们会先在美国工作一段时伺,我们期望在积累一定的知识和经验之后,回到祖国干大事业。国内的经济改革形势激励和振奋着留学生们,使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游子扬眉吐气。我和晓苏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我们不是空想家,我们充分意识到征途上的艰难困苦,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有爱情和奋斗精神。
伯父、伯母,请放心,虽然我们不会是最杰出的一对、最富有的一对,但我们会是最幸福的一对。
我自知文笔粗拙,来美国后,中文水平更是每况愈下,请你们指正。
婿陈宇
1986年3月10日
陈宇托我把这封信带给晓苏的父母。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结束了一个多月的访问回国。
飞机闯人云层,机窗外但见茫茫的云海。云是虚的,还是实的?云是静的,还是动的?云有时安宁得像吮吸母乳的婴儿,有时又呼风作雨,狂暴如狮……
飞机钻出云层了,机身下一望无际蔚蓝的大海,海天衔接处有一线淡淡的褚色,呵,那便是我的祖国了。一种兴奋,一种轻松,还有一丝惆怅·一温馨的酸楚不知不觉地包围了我。
养育女儿占氓了婆嵘时间,自从有了女儿以后,我出书的进度缓慢了许多。我常对女儿说:“你长到十岁,妈妈起码少写了三部长篇。”可是,自从有举儿以后,我常常会冒出许多新奇的灵感,小孩子的成长过程蕴含着许多人生哲理,且是以那样的生动活泼的状态呈现给你。
养女儿这桩事情跟写小说有许多相似的地方,都要用心,都要充满**,都要仔细观察,都要绞尽脑汁……都非常艰苦又都非常快乐。
人们把写小说归于艺术创作,人们却没认识到养育女儿其实也是非常艺术的,甚至比写文章更艺术。如果我们将艺术的精神贯穿于我们的生活和工作,那么我们的生命会更充沛而有意义。因为,从本质上来说,艺术的精神是崇高而充满理想主义的。
我希望我的小说是崇高而充满理想主义的;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成为一个崇高的具有理想主义的人。
所以我要用“与女儿共舞”来命名我这本集子,这便是我的生活状态也是我所追求的生活目标。
2000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