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心里也是觉得陆马年的主意不错,面孔仍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冷冷道:“你们要完成任务,就去做好了。蔡阿姨,吃好饭我们管我们送货去。”
陆马年道:“你们走开了反倒好,今天下午店铺索性打烊,我们也好放开手脚做生活。”
两个人说话都板着面孔,语气都冲冲的,寻相骂似的。
许飞红和蔡阿姨轮流踏着黄鱼车去徐家汇肇嘉浜路上的几爿饭店送了水产鲜货。时间尚早,许飞红便让蔡阿姨踏了空车回家,她自己搭公交车去了黄河路,乍浦路转转。听朋友介绍,那一带开出不少个体餐馆,生意兴隆,对水产品的需求很大。在小菜场做个体鱼摊太辛苦,生意又做不大。许飞红早有打算,以后专门做饭店的生意,做成水产品供应商,那样才能赚大钱。因为事先有朋友打了招呼,许飞红在黄河路、乍浦路上谈成了两笔生意,后一家饭店老板还留她吃了晚饭。待她回到盈虚街,已是灯火阑珊之际。街上人迹稀少,落了霜的路面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许飞红多喝了几口酒,脚步有点踉跄。摇摇晃晃走到盈虚坊牌楼跟前了,才想起自己已搬出了盈虚坊。一阵伤感涌上来,她差点要吐。憋住了,又踉踉跄跄往回走。走到自己店铺门外,见卷帘门垂着,却没有上大锁。心里面道:“好你个陆马年,我店里东西若叫人偷了,非寻你算账不可!”
刷啦啦开了卷帘门进去,拧亮日光灯,霎时便惊呆在那里了!
店铺里半间搁楼已经搭起了,用的不是三夹板,却是一条条松木拼起,刨得溜光,没上油漆,满屋子都是原木的清香。左边柜台里,架起了一领木梯,直通上搁楼。最叫她惊叹的,在搁楼沿口还拉起了一道深紫红的绒布帷幔,打着整齐的褶子,又美观,又保暖。他陆马年究竟有几副身手?这一半天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看蔡阿姨早到家了!”
背后突然冒出人声,把许飞红吓得尖叫起来。身后人捉住她的肩胛低声呵斥道:“轻点,让人听见当我怎么样了呢?”
许飞红这才看清是陆马年,用力挣出肩胛,没好气道:“你神经病啊?差点把我吓死!”
陆马年缓缓收回手掌,那只手悬在半空,不晓得如何安置它了。
许飞红又嗔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让人看见不晓得添油加醋编排成什么样了?”
陆马年瓮声道:“生活做好了,总要等主人验收吧?我在对马路等到现在,看见你走过去了,又走回来了……”
许飞红语气放温和些了,道:“现在我验收了,做得很好,我很满意。要多少工钱?”
陆马年瞟了她一眼,重重地道:“你喝酒了!跟谁一道喝的?怎么喝到这么晚才回来?”
许飞红稍稍怔忡了一歇,便格格格笑起来,道:“陆马年你真的神经搭错了,你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陆马年憋得满脸通红,含浑道:“反正女人年纪轻轻就喝老酒喝到深更半夜的,会被人家看不起的。”
许飞红恨恨地跺了下脚,抬高了声音,道:“你看不起我还待在这里作啥?走啊,你好走了呀!”见陆马年磨磨叽叽地还不挪步,又道:“你等工钱是吧?问你,你又不说。两百块够吧?我给你拿去!”
陆马年急了,道:“不不不,不要工钱的。被子我已经帮你搬上去了,睡一晚试试。有什么问题,明天你来找我。”边说着,边退出了店铺的卷帘门。
许飞红看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能长能大的个头,见了女人,就这幅熊样!没精打采地去拉卷帘门,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老鼠的猖狂,慌忙跑到街上,远远还能看到陆马年门板似的背影,顾不得其它了,喊道:“陆马年——陆马年——”
陆马年闻声,叭嗒叭嗒地跑回来,心急慌忙地问道:“许飞红出什么事了?”
许飞红有点不好意思了,耸了耸肩膀,道:“你会不会治老鼠啊?”
陆马年挠挠头皮,道:“你等一歇,不要锁门,我去去马上就来。”
许飞红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等着。约莫半个钟点光景,陆马年回来了。不是他一个,回来一双,他和他怀里的一只猫。
许飞红噗哧笑了,道:“你是让它来抓老鼠啊!我店铺里都是鱼干,现成有吃的了,它哪里肯去抓老鼠?”
陆马年抚着猫的后背,道:“不会的,它不会乱吃主人家东西的,不信你抱去试试看。”便将猫递给了许飞红。
这只猫浑身毛色漆黑,只双耳之间一撮白毛,愈显得琥珀色的猫眼晶亮晶亮。
许飞红试着伸出双臂去抱它,谁知它嗦溜一下窜下地跑了,许飞红去追它,叫到:“咪咪,阿咪,快过来呀!”
陆马年嗫嚅道:“它的名字不叫阿咪,你再唤它,它也不会理睬你的。”
许飞红道:“那它叫什么呢?你快告诉我呀!”
陆马年低了脑袋眼乌珠盯着自己的脚尖,像准备着挨骂的小男生,轻轻道:“它叫阿红!”
“啊?”许飞红跺了一脚,咬牙切齿道:“谁给它起这个名字的?你这不是咒我吗?”
陆马年不理会她,只顾“阿红——阿红——”地叫开了。不一会那只猫儿果然从暗处跑了回来,温训地匍伏在陆马年脚旁。陆马年又将它抱起来,脸贴着它的后脑勺,柔声道:“阿红乖,跟许飞红去,帮她看住老鼠,不许它们打搅她睡觉,晓得吧?”
那猫儿真像是听懂了陆马年的话,许飞红再去抱它,它竟像婴儿般蜷缩在她的怀里了。这一刻,许飞红胸口头**开一团柔软的涟漪。
陆马年走后,许飞红爬上阁楼,见被褥铺得舒齐,靠墙还敲了一块搁板,放着一支台灯。拉上布幔,点亮台灯,小小阁楼便是个橙色的温暖的小世界。许飞红晓得陆马年真是尽心尽力地为她做的这一切,她自然感激他。她心酸地想:要是冯令丁也像陆马年这样地爱护她,顺从她,那该多好啊。可是,冯令丁若真像陆马年那般恭顺,卑怯,拙鲁,她还会爱他吗?她不就是欣赏冯令丁的高傲持重,特立独行,为他惯常表露出的冷淡落穆、略带忧悒的表情神魂颠倒吗?
许飞红躺在陆马年为她精心打造的阁楼上,身子是舒服暖和了,心却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回想起住在守宫里的日日夜夜,宛若隔世一般。许飞红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任由苦涩的眼泪一坨一坨地涌出眼眶。自己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拼命干活,拼命挣钱,买一幢跟守宫一样的豪宅,让冯令丁对自己刮目相待!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