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景初先下楼来,揭开酒壶盖闻了闻,笑道:“阿眉,黄酒太不过瘾。过年嘛,开一瓶五粮液。”
李凝眉放平的眼梢,正经道:“不行!医生怎么说你的?高血压,高血脂,再馋酒,就等于慢性自杀!稍微沾几口黄酒,有个意思就行了。”
冯景初竟不再坚持,朝儿子女儿耸耸肩,一付无可奈何的可怜相,从前在老婆跟前说一不二的霸道全然消失了。
陈戈壁是个安静的男孩,进来了,不声不响坐在沙发上。待李凝眉道了句:“戈壁讲讲饿了饿了,人呢?”他才站起来喊了声“外婆”。李凝眉拖他到餐桌边坐下,道:“这孩子脾气像畹丁,惜字如金,多讲一句都不肯。”团圈睃了遭,问道:“令丁,你招呼陈家进了吗?”
冯令丁道:“头一个叫的他,他说就来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冯畹丁擎着酒壶往酒盅里一一斟了酒,道:“随他去好了,我们先吃起来。爸,我先敬你。”
冯景初不依,道:“再去叫一声嘛,团圆饭团圆饭,缺一个就缺一只角。”
冯畹丁冷着脸坐着不动,冯令丁犹犹豫豫立了起来。李凝眉多少会鉴貌辨色,马上道:“戈壁,你去喊你爸爸,一定要把他拉下来。”
陈戈壁蹬蹬蹬上楼去了,隔了一歇,果然拖着陈家进的袖管下来了。陈家进调回上海不到一年,人就有点发福,肚皮上像倒了口铁锅。面孔倒是泛白了许多,不过有点虚肿,眼皮泡起,眼袋垂下,目光就有点隐晦起来,笑道:“爸,妈,不晓得怎么搞的,头痛得厉害,刚才靠了一会。”听不出是恭谨还是骄矜。
小戈壁嘴虽笨,实在是个聪明的孩子。早看出爸爸妈妈近一段在不开心,他原是坐在畹丁边上,却将陈家进拖到他的位置坐下,自己再坐在爸爸身边。
守宫这一次年夜饭恐怕是有史以来人丁最兴旺的了,冯景初兴致尤其高,不停地提出种种创意让大家碰杯,自己便可畅喝一气。李凝眉每每起来阻止,总也阻止不了,便不住地数叨着,口气和眼神却都是惯宠的意思。
李凝眉一手压着酒壶不让人给冯景初添酒,儿子女儿自然不敢违拗。冯景初便一把捉牢她的手挪开去,索性自己取了酒壶给自己斟酒。李凝眉嘘嘘地甩着手腕,娇嗔道:“骨头都在被你捏碎了呢。”
冯景初脸膛光亮红润,举起酒盅道:“令丁,畹丁,这杯酒我来敬一敬你们两个为盈虚街老百姓造福的功臣,动迁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我已经看到了建委和房地局的工作简讯,对你们的评价很高哦。”
冯令丁道:“这杯酒应该先敬大姐,指挥部评动迁标兵,众口一词都提大姐。过了年,市建委还要专门派人来帮大姐总结动迁工作的经验呢。”
冯畹丁淡淡笑道:“求求你小弟,不要叫他们来好吧?我根本谈不出什么东西的,只不过听人家诉苦的时候耐心点,帮人家解决困难时设身处地想想罢了。”
冯令丁道:“大姐,你这两句话讲讲是便当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来,我也敬你一杯。你不胜酒,姐夫代饮。”冯令丁是想调动陈家进的情绪,把他拉入家庭的氛围中。
冯畹丁斜了眼陈家进,看到他嘴角一丝讥消的冷笑,担心他趁酒劲说出什么不入调的话来,忙道:“小弟你太小看你大姐了。在新疆,跟人家拼过白酒,这点黄酒小意思了。”说着就把半盅酒闷入口中。
冯景初连忙帮她搛菜,冯畹丁哪里来得及吃?都堆在骨盆里了。
暖锅中的鸡汤底所剩不多了,李凝眉便去厨房添加。待她舀了一菜碗汤底出来,就听得冯景初道:“令丁是在位置上的人,结婚搞得太铺张不好。要我的意思,你和天葵索性出去旅游结婚……”
李凝眉张口截断他的话,道:“人家天葵哪里会像我当年那样傻?一桌酒水没有,稀里糊涂就嫁给你了。仪式总归要有的,多几桌少几桌,酒水考究点一般点,这是可以商量的。”
冯景初娶李凝眉时带着个身世隐秘的小畹丁,不想多声张,只让倪师太做了个见证,两人便算结为夫妻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个风光美丽浪漫的婚礼?这桩事体李凝眉耿耿于怀了半辈子,今日总算逮着机会吐了口怨气。
冯景初有点酒意了,嘿嘿嘿笑道:“阿眉,当初你可是一口应顺我的哟。你真那么介意,我一定还你一个婚礼!”近一段,冯景初愈来愈觉得自己亏歉李凝眉的太多太多。当年,他就是想替小畹丁找一个母亲。他也晓得李大小姐对自己一往情深,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便托人去李家保媒。李家老爷太太多少有点犹豫,自家老尾巴女儿娇惯得很,如何做得了继母?不想李大小姐死活要嫁,而且不贪图聘礼、不讲究仪式,高高兴兴羞羞答答做了一个穷书生的新娘,给了他和小畹丁一个舒适安宁的家。为了抚养小畹丁,李凝眉甚至决定自己暂时不要孩子。直到畹丁进了寄宿中学,他们才有了自己的儿子。单为这一条,常巽在九泉下有知,也会感激李凝眉的呀!
冯景初从来没有这么慷慨地给过李凝眉什么允诺,倒叫李凝眉心旌拂动。有感丛生。当着小辈的面,她只好作嗔,道:“老不正经的,人来疯!”
冯令丁却道:“爸爸这个提议太好了。让我算算……”摆弄了几下手指,道:”爸、妈,你们结婚快四十年了,四十年是红宝石婚,我来操办,隆重庆祝一下,怎么样?”
冯畹丁马上表示赞同。陈家进一直喝着闷酒,这时也开了口,道:“集管区下面有一家婚庆礼仪公司,原是专为安排回沪知青组建的。现在做得不错,有了点名气。我可以跟他们的经理打个招呼,具体托他们筹划经办,他们有经验,价钱也会优惠。”说完看看冯畹丁,畹丁不动声色。
小戈壁突然冒出一句:“外婆要做新娘子,我帮你把白头发涂涂黑吧?”戈壁性静,喜好画画,参加了区少年宫的图画班。
冯景初哈哈大笑,冯令丁缩起脑袋偷偷笑,冯畹丁凶巴巴地瞪了戈壁一眼,陈家进顺手搧他后脑勺一记。李凝眉并不着恼,笑道:“傻瓜,外婆哪里还好做新娘子?不过,外婆当新娘子的时候头发实实比你的墨汁还要黑呢!”
守宫这桌年夜饭,吃了两个多钟头,直到吴阿姨领着红果和蝘蜓两个小姑娘来喊戈壁去放鞭炮,方才罢席。李凝眉是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摸出三只红袋袋,一个孩子一包。吴阿姨忙道:“李同志,年年拿你的压岁钱,祝守宫年年鸿运高照、吉祥如意。”
冯令丁领着孩子们到弄堂里放鞭炮去了。冯畹丁帮着吴阿姨把碗碟收进厨房间去。陈家进立起身道:“爸,妈,头还是有点沉,我先回房去了。”
冯景初道:“偏头痛这种毛病,愈是闷在屋里愈是痛,还是要多活动活动才好。”
陈家进面孔肌肉耷拉下来,僵着身子不进不退。
李凝眉翻了丈夫一个白眼,道:“头正痛的时候叫人家哪能活动啊?家进,止痛片有吧?吃一粒,闷头睡一觉,会好的。”
陈家进便顺水推舟道:“我有索密痛,那我上去吃药了。”别转身出了客厅。
冯景初摇摇头,嗔道:“就你宠女婿!我是想跟他谈谈他辞职的事情。成天苦着脸进进出出,好像这个家亏歉了他什么似的……”
正好冯畹丁端着两杯新泡的茶进来,接口道:“爸,方才饭桌上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将两杯茶放在父母跟前的茶几上了。
冯景初端起杯子,吹开茶叶片,吮了一口道:“我是想吃一顿开开心心的年夜饭,不要弄得一人向隅,举座不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