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眉摸出些花生米、五香豆、葵瓜子,放在小碟里,道:“要破东吴兵,还得东吴人哪。这种事情,还是让畹丁去讲比较好。你一插手,家进全以为畹丁在我们跟前说了什么,反而更气畹丁了。畹丁,你讲呢?”
畹丁原是想让父亲规劝家进的,听继母这么一说,想想也有道理。陈家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胸怀大志**洋溢的青年理想主义者了,他经历了太多人生坎坷,命运沉浮,变得心境灰暗、猾急浮躁,总觉得这世上人人都在与他过不去。他自然不会满意在集管局做一个朝九晚五的小职员,发发通知,做做记录,给领导起草发言稿。所以他牢骚满腹,怨天尤人,工作也不积极,算盘珠似的,拨一拨,动一动,还常跟同事闹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集管区的头头因与冯令丁熟悉,便直率地跟他谈了陈家进的问题,希望他这个内弟能帮着做做陈家进的思想工作。冯令丁倒是正经找陈家进推心置腹地谈心,陈家进却冷笑道:“小弟,你在机关混了这么些年,难道你还不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素来小人好非议,我不会为他们而改变自己的,与其溺于人,宁可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溺于人,不可救也!”自此,就跟冯令丁生分起来,摆出一付鄙视小人的君子姿态,弄得冯令丁亲近他不成,疏远他也不成。
冯畹丁前前后后寻思下来,也只有自己上楼再好好劝劝家进了,却已不抱什么奢望。便勉强一笑,道:“那也好,爸,妈,我就不陪你们看电视了。”
陈家进的父亲虽曾是沪上有些名望的工商业主,陈家进的母亲却只是父亲背着正房夫人包养的外室。五十年代初,人民政府颁布了婚姻法,父亲与母亲解除了婚姻关系,只按月给他们母子一点生活费。那时陈家进才七、八岁的年纪,父亲的生活费不够他们维持原来的生活水准,母亲带着他搬出了淮海路上的法式公寓,搬到南市区租了人家老式里弄房子一间亭子间居住。母亲也由政府安排,进了一家袜厂做女工。每月月初的头一个礼拜天,母亲总要在小家进口袋里塞进两张一角钱的纸币,要他换乘两辆公交车到父亲位于虹口山阴路上的洋房里去取生活费。母亲的绵密心思,是要让父亲月月见到这个长相酷似他的小儿子,提醒他不要忘了他的一份责任。每月月初的这一天便成了小家进的灾难日,他要忍受几个同父异母哥哥姐姐妹妹们鄙薄与怜悯羼合的眼光;要忍受大太太数给他几张钞票时那种打发叫花子般的神情;要忍受父亲讯问他学习成绩时的严厉与沉重。小家进几次恳求母亲不要让他去那幢洋房拿钞票了。母亲便会声泪俱下地责怪他不体贴她的辛劳与苦楚,喋喋不休地诉说因了他而她失去了多少次重新嫁人的机会。陈家进每每回想起少年时代那一段屈辱的日子,心底仍会针锥般疼痛。公私合营以后,陈家进的父亲率他那边一大家子人移居香港,就此断了陈家进母子的经济补贴。陈家进的母亲愈发地萎靡消沉,回到家里不是长吁短叹就是牢骚不断,家进稍微规劝她两句,便会引起她的雷霆大怒,从陈家进的十八代祖宗骂起,一直骂到她自己的儿子。由此染上了烟瘾,单靠她当袜厂女工的那一份收入,只能去买劣质的香烟,弄得逼仄的亭子间永远是烟雾弥漫。陈家进对那个阴霾不散的家十分厌恶,上中学时,他便执意考进了寄宿学校。
陈家进喜欢学校里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气氛,他很快就当上了班级干部,并且成为学校共青团组织重点培养的对象。在积极申请入团的过程中,经常要给团组织写思想汇报。陈家进觉得团组织就像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便在思想汇报中尽情倾吐了对自己家庭的怨恨与嫌恶。团组织立即抓住这个苗头,帮助他启发他认清剥削阶级的罪恶,鼓励他与家庭划清界线,争取做一名有理想有志向的革命青年。那一年,在全校师生纪念“五?四”青年节的大会上,陈家进慷慨激昂地发言,要继承五四革命传统,与资产阶级家庭彻底决裂。陈家进入了团,评上了市三好学生,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升入高中后又入了党。临近毕业,新疆建设兵团组织报告团到上海各中学巡回演讲。陈家进反复考虑反复掂量,考大学要政审,像他这样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在录取上有许多的限制,万一落榜,前景就十分黯淡。不如报名去新疆建设兵团,借此摆脱令人生厌的家庭,决心书贴到校门口的黑板报上去了,他的先进事迹在青年报上整版刊登。中学六年,是陈家进四十多年人生的华彩乐章。陈家进每每回想起那时候的辉煌,愈发对现时的平庸不堪忍受。
陈家进因了冯畹丁丈夫的身份得以调回上海,一开始也是踌躇满志的。虽然在新疆蹉跎了二十几年的青春,幸而自己仍是春秋鼎盛三年,仍可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啊。他没想到自己仅仅被分配到区的集管局当一名普通的办事员,一个小小的科长就可以对他颐指气使、说三道四。在新疆建设兵团,虽然几遭蹭登,毕竟还做过几年兵团政治部的主任。最让他难以隐忍的,人们常会用“守宫的女婿”、“冯畹丁的丈夫”这样的词汇来称呼他,他陈家进竟然沦落到老婆的附庸了!蛟龙失水,虎落平阳的失意时时盘桓于胸。
陈家进每天到集管局办公室上班,上头若没有安排事务下来,他便泡上一杯酽酽的茶,翘起二郎腿,笃笃悠悠将各种报纸一一翻阅。报纸上愈来愈多的私营企业主的新闻每每让他怦然心动。仕途眼见得山重水复疑无路了,如果能有一笔资金,未必不能在商场上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这个念头像一条冬眠的蛇蟠曲在他心中,等待着春暖花开的季节。
局机关订阅的报纸天南地北五花八门十分齐全,这一日,陈家进随意翻阅一份香港大公报,眼梢刮到报缝中的一则讣告,那亡者的姓名像枚银针戳伤了他的眼珠子。他慌忙坐直了身子,定睛再看,果真是他的父亲!虽则近三十年父子渺无音讯,虽则陈家进对父亲及那一家子的怨恨日渐愈深,可是乍见父亲的讣告,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发自心底的悲哀。他强忍着,背开同事将这页报纸折叠了,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冬眠在他心中的蛇突然苏醒了,扭动着柔韧而灵活的身子,缓缓蠕动,蜿蜒爬行;继而便腾跃窜扑,四处奔突了。他想到父亲会留下大笔的遗产,他作为父亲的儿子,理应继承其中的一份。只要拿到这份遗产,他陈家进便可以舒展拳脚一展宏愿了。同父异母的哥哥发给他报丧的电报是寄到新疆建设兵团的,辗转了一个多月才送达盈虚坊。哥哥的电报中只字未提父亲遗产分割的问题,于是,他断然做出辞职赴港的决定,要去争回属于自己的那份权利。
再说冯畹丁心事重重地走上三楼,鼻沿四周悬浮着无影无踪的幽香。却是楼梯间墙角的矮几上,青花蛋形盆中,一丛水仙花正兴致勃勃。继母李凝眉年年亲自育水仙。一过冬至,就叫吴阿姨去菜场买了水仙的块根回来,自己动手修理雕刻,盖上一层薄血血的棉絮,放在资盆的卵石堆中,洒上清水,养在朝阳的窗台上,还要根据气温的升降不时地调整它受光照的角度与时间。这样精心调理侍候,娇贵的凌波仙子方能候到春节适时开花,守宫各处窗台墙角都能看见它们素朴典雅的花姿。对于继母的这一份精致的心思,冯畹丁不但领情,也是十分欣赏的。
三楼正中带宫殿式的老虎窗的大间现在是冯畹丁夫妻的卧室,左首稍正气点的小间是戈壁的房间,右首小间仍做了储藏室,他们合家千里迢迢地搬迁,历历碌碌的杂物也真不少呢。一条盈虚街上,像他们住得这般宽势的,还能举出哪个?冯畹丁对眼前的日子已经十分满足了,团团圆圆,和和睦睦,安安静静。她不晓得为什么陈家进总是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为什么非要去香港争那份他曾经鄙视憎恨过的家产?为什么非要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拆散了?
依墙的餐边柜上有现成的热水瓶和玻璃杯。李凝眉在收拾三楼房间时想得很周到,小戈壁睡到半夜里若在喝茶。就不必下三层楼到客堂间倒水了。冯畹丁略作盘算,泡了杯**茶,**虽是陈的,经水泡,依然鲜艳,又丢进一撮枸杞,淡黄橙红十分养眼。
陈家进合衣斜靠在**,听到动静也不睁开眼睛。冯畹丁放下杯子,抖开毛毯替陈家进盖上,轻轻叹了口气,便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忧悒地望着丈夫。这张脸,曾经那样的英挺轩昂,如今却变得阴郁灰滞;她曾经那样地熟悉他,每一片笑纹,每一条皱折,如今都变得陌生,像是戴了具假面。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摸他的脸颊与眉额,她想用肌肤的感觉来证实他依然是从前的那个他。
陈家进不得已睁开眼睛。其实他哪里真的睡着?他只是懒得跟妻子解释,懒得听她絮叨。
畹丁忙道:“把你弄醒啦?要睡,脱了衣服好好睡。”
陈家进两只手揉着太阳穴,道:“陪你父亲多喝了两杯,脑袋像要爆开来。”
畹丁适时地递上茶杯,道:“喝点茶吧,解解酒。”
陈家进懒懒地接过杯子,口中正有些苦涩。揭开盖,扑鼻的清香令他醒了醒,再看到满杯的清雅,不觉连着几口,喝去了半杯。
冯畹丁看他捧着茶杯如饮琼浆的样子,好像自己也饮了那香茗,一股清泉注入焦虑的心田。莞尔笑道:“我再替你冲点水去。”
陈家进忽然从妻子略带得意的笑容中醒悟了她机巧的用意。
青年时代的他们是在同一所寄宿中学念书,他高她两级。礼拜天,他因厌恶母亲烟瘾和唠叨,常常借故不回家;她也因与继母无端的嫌隙经常留校不归。他们总是在休假日薄西山显得空空****的学校图书馆里相遇,因同在校团委工作,互相认识却不熟悉,开始也只是稍微点个头,打个招呼,各自顾自己看书做作业。当时他已是超尘拔俗,声名雀起,有许多女生都崇拜他,暗恋他。她看到他傲岸的身影就觉着自己的渺小,从来不敢奢望他能青睐她。渐渐地,他进图书馆选择座位愈来愈向她靠近了。原来,他发现经过她的身边总会闻到一股清香,沁人肺腑而令人心旷神怡。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涂了什么高级香脂?气味会经久不散?她羞怯地涨红了脸,以为他在责怪自己沾染上了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她慌慌张张告诉他,自己涂的是最大众化的百雀羚,气味并不是很浓烈的。他在她身边吸着鼻子东闻闻西闻闻,才发现那股清香来自她手中用来当茶杯的广口果酱瓶,瓶中盛的正是**枸杞茶。那以后,礼拜天他们进图书馆,总是坐在一张桌子边了,她会同样地给他也泡上一瓶**枸杞茶。品评香茗,他们互诉衷肠。相似的境遇让他们的心愈靠愈近。后来,他先去了新疆建设兵团,吃不惯那里的牛羊肉和马奶茶,常常犯胃病闹肚子。两年后她也去了新疆建设兵团,给他带去了大包**干和枸杞。他们结婚的晚上,他拥着她对她说,他对她的情意会像这茶色茶香般愈久弥深。
陈家进哼地冷笑了声。冯畹丁简直像个初中女生,想用琼瑶阿姨言情小说的手法来劝阻我的计划,未免太幼稚太可笑了吧?他将杯子猛一推,道:“够了够了,我胃里已经没有一点空隙了!”
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泼在冯畹丁的衣襟上,她没顾得去擦。她只是惊惶地望着乍然变色的陈家进,心里充满了绝望与悲哀。
陈家进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道:“你还有什么话,或者是你父亲你弟弟想通过你说什么话,你就爽爽气气倒出来。不要成天对我哀声叹气、横眉冷对,再搞点什么小资游戏,弄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冯畹丁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道:“家进,你执意要去香港,且不管你母亲在天之灵会怎么想,我并没有拦着你吧?可是你办手续,不能够妨碍工作对吧?你想想你会给人家留下什么样的印象?你是以烈士家属的身份调进机关的呀……”
“行了行了!”陈家进窜起来,一挥手,打断她道:“我是靠你的关系才调回上海的,这个小职员的位置是你们家施给我的恩惠,我应该感激涕零,应该铭记在心,应该规规矩矩,应该言听计从,应该心甘情愿做一张漂亮的标签,贴在你冯家的大门上,对吧?”陈家进像一头困兽,一边吼着一边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停在了冯畹丁跟前,一字一句道:“我做不到,也不想做了。我辞职,不拿他们的工资总可以吧?我有我的理想,我的人生抱负,你总不能用感情的绳套把我永远拴在这个三层楼上,那样我会憋死的你晓得吧?”
陈家进愈是激动,冯畹丁愈是冷静。她的心已经冷得结成了一颗石括挺硬的冰疙瘩。她冷冷道:“我晓得你的理想你的人生抱负,说穿了,也就是你父亲留下的那一点钞票!陈家进啊陈家进,我真没想到你会变得这样俗气!”
陈家进嗬嗬一笑,道:“你倒先把这个词说出口了!俗气?究竟谁俗气?这一段我也一直在反省,是什么改变了我老婆?把她从一个冰清玉洁的超逸女子改变成一个平庸虚荣的凡俗妇人?”
冯畹丁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人们说她清高,说她孤傲,说她冷淡,可从来没有人把她和平庸虚荣凡俗这几个词汇联系在一起过。她一向是最恨平庸虚荣凡俗的,偏偏从陈家进口中吐出对她这般恶劣的评价,就仿佛将一盆屎扣在了她身上,她几乎忍受不了了,浑身发抖,声音瘖哑,悲切切道:“你用不到这般恶形恶状地抵毁我的。我是变了,老了,过时了,粗糙了。可是,再怎么不入你的眼,我也不会变得平庸虚荣凡俗的!”
陈家进往小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无叽讽地道:“这才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呢!你戴上了烈士遗孤的高帽子沾沾自喜,这算不算虚荣?你满足于洋房花园佣人的舒适生活不思变革,算不算平庸?你像一般女人那样哭哭啼啼,唠唠叨叨不愿放丈夫出去干一番大事业,算不算凡俗?”
窗外边劈劈叭叭的鞭炮声炒豆般连成一遍,迸溅的礼花把夜空映得通透明亮。冯畹丁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晓得,自己不是被炮仗声吓的,而是被陈家进的话吓着了——难道自己真的成了那样一个平庸虚荣凡俗的女人?!
弄堂里有人声嘶力竭地喊起来:“着火啦——着火啦——盈虚街口着火了——”
冯畹丁猛地一惊,几步跨到老虎窗前,呼地推开窗户。西南向果真有一蓬蓬浓烟腾起,人声鼎沸,脚步喧嚣。她瞟了眼陈家进,他却双臂环胸,头靠沙发,眼乌珠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一付不关痛痒的姿态。这一眼让冯畹丁冷静地做出了决定,且不管自己是否真就平庸虚荣凡俗,自己既是一名街道干部,这种时候就必须到起火现场去帮助群众解决问题。她拉开房门奔下楼去。
原来,是街头好吉祥餐馆的石老板放花炮失手,燃着了门面上的装饰板。风助火势,霎那间将左右四五家店面都烧起来了。幸而石老板已经用上了大哥大,连忙拨打了119,救火车来得及时,很快扑灭了大火。那一排门面已经是千疮百孔焦黑一片,好在盈虚街里外都是建筑工地,火舔过的痕迹并不显得突兀。
冯畹丁与街道里委会的一拨干部帮着疏散人员,安排住宿,安抚群众,直弄到大年初一凌晨方才停歇。
新的一年猝不及防就站在人们的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