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令丁沉默片刻,苦笑一下,道:“天葵,我要是真的跟你想像的那样坏,你会原谅我吗?”
天葵还是摇头,她不晓得丁丁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冯令丁头痛欲裂,记忆的堤坝崩溃了,二十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的事体潮水般涌到眼前。
那一年他们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心爱的女孩子递了张小纸条,约她晚上一起看电影《红色娘子军》。他跟她约好的暗号是:等月亮跃上盈虚坊屋脊的时候,他会骑脚踏车经过她家的三层阁,他摁三下脚踏车的车铃,她听到车铃就出门。在出了盈虚街再过三条马路的杂货店门口会合,再一起去电影院。他们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避人耳目,是因为,那个时候学校纪律很严,中学生早恋是被视作流氓行为的。学校里曾经处理过早恋的男生女生,在全校大会上当反面教材批判;毕业分配时把他们一个分到内蒙古插队,一个分到云南西双版纳橡胶农场,让他们永世不得见面。
他跟心爱的女孩子在杂货店门口碰头之后,他就跟她说,我们不去看电影了好吧?那个电影都看了多少遍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好吗?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反复设想好了的,在电影院里两个人话都不好说,有什么意思?他找到一个公园,很辟静,很优美。他就想在那样一种环境中跟心爱的女孩子说说话。女孩子说,天黑了,我害怕。他就安慰她说,有我在,你怕什么?女孩子虽然有点忸怩,却还是顺从地跳上他脚踏车的后书包架,由他踩着走了。
他记得那一夜的月亮是弯弯的,细细的,很像他心爱的女孩子掩抑不住的笑容。
那个公园在城郊结合部,周围几乎没有楼房。稍远处就是夜幕中深邃的麦田,麦苗刚及脚踝长,隐隐可听得蛙的鼓嗓和狗吠,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公园已经关门,可是他晓得公园的围墙有一处倒塌了,很容易翻进去。前段时间,他们一群男生到公园来钓鱼,他发现了这段缺口,就记在心里了。
那时他们太年轻了,他们的字典里还没有凶残与丑恶,他们以为游客离去的公园里只有树木和花草,正是他们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他们年轻的心被刚刚生发出的爱情鼓胀得无法安宁,他们需要倾吐,需要爱的表示。可是,在学校、在家里、在弄堂,在一切有人的地方,除了眼神的碰撞,他们再不可以有任何表示了。这对于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来说,是多么残酷,多么难熬啊!
他一手推脚踏车,一手握住女孩子柔若无骨的小手,不管她如何挣扎,他都不肯松手。因为周围只有树木和宿鸟。他们沿着围墙走去,走了不足五十步,就看见那个缺口了,有一米多宽,及人肩胛高。透过缺口能看见公园里密层层的树木,流水的潺潺声愈发清晰了。
他将脚踏车靠在断垣下,手一撑便上了断墙头。他蹲下,朝她伸出手。他手长,使劲一拉,她也借势攀上了断墙头。墙里面树丛稠密,又没有灯光,黑洞洞不知深浅。开始她死活不敢跳,他便告诉她,下面是个土坡,坡上面都是落叶,很厚很厚,摔也摔不痛的。原来他早就勘探好了,于是,他们手拉手一起跳了下去,果然,脚下竟是十分松软。
墙里的山坡上是一片水杉林,他们手拉手地在林子里走了一阵。水杉高且挺,所以林间并不逼仄。他们都很奇怪,看上去那样细的一湾牙月,薄薄的光竟能穿透密匝匝的树叶。林子里沉淀的月光多了,反倒比林子外透亮了。他们行走在月光中,竟有一种身临童话之境的感觉。他们平日渴望的不正是这样一种宁静祥和的环境吗?
他腿长步子大,她要跟上他就得碎步小跑。他的脚步声是“壳嚓壳嚓”的,她的碎步声是“切嚓嚓切嚓嚓”的,两种声音合在一起,好像京戏舞台上跑圆场的锣鼓经。她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忒儿——唰啦啦啦,惊了一窝麻雀。
他们终于钻出了林子,脚下是“之”字形的下坡石阶,他们欢快地跳着跑下石阶,面前豁然开朗,一面阔大的碧湖安静地卧在他们眼前。湖水在夜色中是古铜色,风拂过,,水面涟漪**开去。
因周围没的楼房,天际特别开阔,月牙显得小了,淡了,只是模糊的一道指甲印。反倒是湖里的月亮更清晰,离他们更近,伸手可及。
他们就在湖边的石阶上并排坐下,一时间都被眼前的景色震摄,说不出话来。拨剌——湖里的鱼儿翻上来吸了口气;瞿、瞿、瞿——山坡间蟋蟀还在夜斗。
他看她整个身子在瑟瑟地发抖,便脱下自己的军便装披在她肩上。她问他:“你不冷吗?”他赶紧道:“我一点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便去捉她的手。她却被火灼着似的逃开了。他有点扫兴,道:“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她摇摇头,道:“不是的,我怕……”他说:“不要怕,没有人会看见我们。”便朝她身边挪了挪,低低道:“让我亲你一下,行吗?”她犹豫地道:“会出事吗?”他笑了道:“傻瓜,亲一下会出什么事?”她实在不忍心拒绝他,哀求道:“就亲一下额头,好吗?”他默默地点点头。于是她就将眼帘合上,面孔仰了起来。小小的一瓣,在夜色中发出初蕾般的清香。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小心翼翼用双手捧住了那片带着露水的花瓣。
他们都期待着享受那人间琼浆,可他们命中注定没有那个福份。
他们先是听到了踢踏踢踏的一阵脚步,紧接着就有几束手电筒光照在他们的面孔上。他们一惊,慌忙分开了。他们的眼珠子被强光罩着,只隐约看见三个黑漆墨托的人影戳要他们面前。她惊恐地叫了一声,把脸扑在他胸口。
他觉得身躯中被灌进了石膏似的动弹不得,喉咙干涸得像口枯井。他狠性命地镇静自己,僵硬地扶着她站了起来。
那三个人中间有人打了个唿哨,轻浮地笑道:“这娘们还蛮漂亮。”
他愤怒了,终于发出了声音,道:“你们想干什么?”
对方中一个狞笑道:“你问我们?我还想问你们呢。深更半夜的,你们到这里做什么流氓活动?”
他有点心虚,道:“我们,我们是学生,现在大概七、八点吧,也不是深更半夜呀。”
对方道:“学生?哪个学校的?公园早关门了,怎么进来了?”
她用手暗暗拧他的腰,他晓得她的意思:万万不可说出学校的名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犹豫着,脑袋像生锈一样。
此刻那三人的手电筒已经熄灭,月色中他们看见了三个人手臂上的红袖章,暗暗叫苦,竟遭遇上工人纠察队了。他决定改变策略,争取死里逃生。便勉强一笑,道:“爷叔,我们是北新泾镇上的学生,听讲这里山后边有道缺口,一翻就翻进来了。”
“小赤佬门槛贼精,当我们戆大。还是老老实实坦白,究竟在搞怎么样的流氓活动?”
“没有没有,爷叔,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讲讲闲话。”他急得语无伦次。
她却急中生智,拖住他的胳膊道:“哥,我好冷,我们还是回家吧,妈要寻死我们了。”
三个人却粗鲁地笑起来,一个道:“小姑娘倒是另有一功,吹牛皮面孔也不红。”另一个趁势道:“兄弟,我先把小姑娘带到那边去审问,你们两个先看牢这只小赤佬。”说着便动手来拉她。
他混身冷汗像泥浆一般漉漉地淌下,拼命求恳道:“爷叔,爷叔,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呀,她真的是我的亲妹妹呀……”
她死命攀住他的胳膊,脚底板抵住石阶。可她那样的弱小,哪里犟得过那三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她被拖离了他,仍是挣扎,开始骂道:“流氓,你们才是流氓……”
他心痛得要命,不顾一切要冲过去保护她。可守着他的两个人中的一个从工作服口袋里抽出把弹簧水果刀,叭地打开了,用刀锋逼住他的下巴,冰凉冰凉的。他的手脚像被人捆绑住了,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畜牲拖开去。她细细的身子在被夜露打湿的石板路上拖出一条弯弯扭扭的痕迹。
那人拖着她直往杉树林子里钻,他明白了他的企图,狠性命推开水果刀的人。可他被另外一个人仆倒在地,那个人用膝盖顶住了他的背脊,又用一只手掐住他的头颈。他抬不起头来,只听得杉树叶子哗啦啦哗啦啦地落下来,落叶中夹着她微弱的气息:“救命——抓流氓——救命——”
他被另外两个人强制着,面孔被压在水泥地上,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瞄到湖面。湖里的月牙,倒垂着两角,像是她恸哭的脸!
渐渐地,她的声息没有了,只有杉叶落下的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世界仿佛已经天老地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