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这一段日子,常天葵的心灵经历着血与火的洗礼。常巽姑妈慷慨赴死的事情感动得她吃不下睡不着,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报纸上全文登了常巽姑妈的绝笔信,天葵已把这封信背得滚瓜烂熟了。她念着信里面的句子,想像着姑妈常巽在那个风雨如晦的深夜抱着战友的遗孤逃出魔窟,可是凶狠的敌人在背后穷追不舍。姑妈常巽急中生智,将婴儿送进了尼姑庵。姑妈常巽必须返回常家老宅,因为她有一箱绝密文件藏在老宅。她从边门跑进老宅后,尾随而来的敌伪军便将老宅团团包围起来了。正如姑妈常巽在绝笔信中写到的那样,她宁死也不会让党的机密文件落入敌人之手,她宁死也不愿做小鬼子的俘虏。她将文件搬入了夹弄,因为她晓得老宅夹弄的青砖都是防火砖。然后,她点火燃着了老宅,让敌人以为她已葬身火海。姑妈常巽带着绝密文件躲进夹弄里,大火烧塌了左右楼房的房梁,夹弄的通风口和出口被封死了。后来姑妈常巽是如何死在夹弄里的?她没有食物,没有清水,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她是被饿死的?渴死的?憋死的?可是法医说她死得很安祥,这才叫做视死如归啊!让常天葵倍加感动的还有姑妈常巽对待爱情的态度。她和公公冯景初曾经是一对热恋的情人。党派她以曹秀镛姨太太的身份打入敌伪机关,协助曹秀镛的工作。她没有推辞,痛生生扯断了与冯景初的联系。为国家、为人民、为反法西斯斗争的胜利,她做出了伟大的牺牲。舍小我,顾大我,她的爱才是人世间最炽热的爱情。
常天葵回想起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自己因为发现了丈夫和姐姐之间的暧昧关系,怨愤、伤痛、憎恨,种种情绪搅得自己心力交瘁,甚至与丈夫分居,甚至不再为姐姐扎针治病。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胸是多么狭窄,自己的情操是多么庸俗,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地将这桩事体处理好。她想倘若丁丁哥哥真与姐姐有过恋情,甚至蝘蜓就是他与姐姐的孩子,那么她就应该爽快地离开丁丁哥哥,让姐姐跟丁丁哥哥破镜重圆。倘若丁丁哥哥因为姐姐有毛病而遗弃姐姐,那么她也会鄙视他,跟他离婚。她会陪伴姐姐和蝘蜓一起快快乐乐的生活。心里这么想通了,精神反而松弛了,遇到冯令丁也可以心平气和的交谈了。
清明那天,公公婆婆,她和冯令丁,一家人一起去龙华烈士陵园参加了姑妈常巽的葬礼。她看见公公婆婆十指相扣,在姑妈常巽墓前一起深深鞠躬致哀,她很为老一辈的豁达宽容而感动。于是,她尝试着自如地笑脸面对冯令丁。她想,不管与丁丁哥哥的婚姻会走到哪一步,毕竟,他是她深爱过的男人啊!
他们走出龙华烈士陵园的时候,常天葵发现冯令丁走路一瘸一瘸的,便问:“你怎么啦?学老单根呀?”
冯令丁苦笑道:“上回在盈虚坊被洋钉戳了一下,也没在意,不想伤口一直收不好。这几天路走得多一点,又有点痛了。”
常天葵板起脸,训小孩般道:“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啊?洋钉戳了,打过破伤风针没有?”
冯令丁老实地摇摇头。
常天葵道:“不行,我马上带你去医院,让外科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冯令丁多么喜欢天葵来管管自己啊!他顺从得像条忠实的狗,跟随天蔡去了医院。
冯令丁的脚底板,伤口已经化脓,一只脚肿得跟高庄馒头似的。外科医生给他开了验血单子,要检查一下有没有感染什么病菌。检验科的小护士谁不认得小常医生?听讲她当区长的爱人来抽血,都跑过来嘻嘻哈哈看西洋镜一般。常天葵取出一次性针头,亲自替冯令丁抽了静脉血。血常规做下来,白血球略微有些偏高。医生给配了口服消炎药,外敷软膏药,叮嘱他不能再走路了,起码在家休息一个星期,还给开了病假条。
冯令丁怎么可能病假在家休息呢?要组织专家论证盈虚坊改造的新规划,前面要准备详尽的材料,事体多得一百年都做不完。他向常天葵保证,到了机关,就坐在办公桌前,一步也不走动,打打电话,听听汇报总可以吧?天葵只好批准他去上班,让邢师傅开车来接他去旧区改造指挥部了。
天葵心口怦怦怦跳,她终于获得了冯令丁的血样。蝘蜓的血样她早一个礼拜就取到了,她跟蝘蜓道:“最近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学校里饭菜不合口?小姨帮你验个血,看看缺少哪种微量元素。”
天葵医学院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分配在公安局刑侦技术研究所工作,他们哪里已经开始引进美国先进的血液DNA识别鉴定技术了。天葵托同学帮她做一个DNA案子鉴定,那同学也很需要血样做试验,完善熟练这项技术。
在等待鉴定结果出来的这十天功夫里,常天葵的心就像悬在一根细丝上的蜘蛛,**到东**到西。虽然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想到要和丁丁哥哥分开,她还是心痛如绞。
终于到了那一天,在约定的时间里电话铃惊天动地作响了,常天葵手抖了老半天才抓起话筒,“喂”了一声,嗓子又干又紧。同学却在对面数落起来,道:“天葵你乌搞百叶结嘛,疑心病那样重!这两个人混身不搭界的……”同学接下来说点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见。她用力地笑着,眼泪欢快地流着,蝘蜓不是丁丁哥哥的孩子!世界一下子变得多么光明美好啊!
快下班的时候,其他科室的一个女医生来找天葵,想让天葵今晚上帮她顶一个夜班。医院里的同事们都晓得。小常医生最愿意替人值夜班了。可是这次天葵拒绝了,天葵抱歉道:“实在对不起了,今晚家里恰巧有很重要的事体。”
天葵小时候有妈妈宠;妈妈不在了,有姐姐宠;姐姐生病了,有小姨娘宠。所以天葵一直没有学会烹饪技术。回家路上,她弯到淮海路光明邨饭店买了一大堆熟小菜,酱鸭酱蹄白斩鸡,熏鱼熏肠糟猪舌,自己只煮了一只榨菜开洋蛋花汤。一碟碟小菜铺满桌子,面对面还放了一对高脚酒杯。天葵是滴酒不沾的,冯令丁也不会喝酒,应酬时稍抿一两口就上脸。所以天葵买了两瓶可口可乐来充酒。一切摆布停当,就等冯令丁回家。
冯令丁还是惯常地滞留在办公室里,下个礼拜就要开专家论证会,重新研究制定盈虚坊的改造计划,冯令丁必须做好应答专家提问的种种准备,常衡步躺在医院里抢救,他虽不能言语,可看他那混浊的眼乌珠一刻不停地转动,便晓得他内心的焦虑与渴求了。冯令丁盼望能做出一份让老人满意,让领导满意,让老百姓也满意的规划来,也许他是太贪心,太追求完美了。
电话铃响了,总是哪个拆房地块又出了什么问题,这样的电话他每天不晓得要接多少个。冯令丁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心不在焉地拎起话筒:“哪位?请讲。”
“丁丁哥,几点钟啦,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话筒中传过来的声音让冯令丁轻微地震了震:这声音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听到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音调,撒娇的,亲昵的,无限依恋的。他怀疑地看看话筒,小心翼翼问道:“喂,是天葵吗?”
“是我呀!你到底什么时候到家呀?“
冯令丁的心脏呼地胀得很大,他的胸堂几乎都要被撑破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形,赶紧道:“天葵,我马上就回家。你等着,我就回来了。”
冯令丁原打算在指挥部捱个通宵的,所以就让司机邢师傅下班回家了。他心急慌忙向值班门卫借了部脚踏车,飞似的踩回家去。
冯令丁跨进家门,迎接他的是一桌丰盛的小菜和一张妩媚甜蜜的笑脸。冯令丁恍若是在梦中,他屏息静气,不敢动弹,生怕惊破了梦境。
天葵却一跺脚,冲到他跟前,两只小拳头捣葱般擂他的胸,嘴里面嗔道:“怎么那么长时间?存心急急我,吓吓我对吧?”
冯令丁被久违了的家的感觉包围了。抬手捋了下天葵珠子般的脑袋,解释道:“邢师傅回家了,我骑脚踏车回来的,赶得汗都出来了。”便捉住天葵一只手去摸他汗渍渍的额角。
天葵借势倒进他的怀里,闻到他颈窝里诱人的男子汉气味,这就是她最依恋最离不开的气味呀!天葵忍不住伏在他肩膀上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都蹭在冯令丁的衣领上。
冯令丁眼眶也是胀鼓鼓的,忍着,托住她柔软的腰肢,扶她到沙发上并排坐下,吹气一般问道:“天葵,是我不好。太忙了,老是顾不上你。原谅我,好吗?”
天葵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哽咽道:“丁丁哥哥,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是我怀疑你,是我故意不理你,是我跟你分房间住。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就是不可以不理我,不可以不回家住,不可以分房间睡。”
冯令丁搂紧了她,生怕她再跑掉似的,道:“我记住了,以后谁再不理谁,谁再故意不回家住,谁再存心分房间睡,就要惩罚谁,当小狗,在地上爬三圈。”天葵破涕而笑,直往冯令丁怀里钻。两个人温存在一起,都忘了吃饭。稍停,冯令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就一下子打消怀疑了呢?”
天葵便得意地将DNA亲子鉴定报告单往他手里一塞,以示自己有多大能耐。
冯令丁盯着报告单沉默下来,他的心嗖嗖地往下掉。他想原来天葵甚至怀疑到了蝘蜓是他和天竹的孩子,那么盈虚坊里肯定有更多的人会这么猜疑的!
天葵见冯令丁阴沉下来的脸色,心慌慌道:“丁丁哥哥,我太卑鄙是吧?搞这种特务手段。你能原谅我,宽恕我吧?我实在太想晓得真相了呀,恰巧我同学希望有血样给他们做试验,我就……”
冯令丁摆摆手,让她不要说了。他费力地掀起眼皮,忧郁地看着她,道:“你就把我想像得那么坏吗?”
天葵拼命摇头,她恨死自己了,为什么傻呼呼把这张报告单给丁丁哥看?丁丁哥一定觉得是受了莫大的污辱,丁丁哥会怎样惩罚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