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坐不住了,撑着巨胖的身子艰难跪下,但头却高昂着,脸上没有畏惧。
他原本就是铆足了劲,来北京捋龙鳞的。
“天下做父母的,都愿意毫无怨言地把心掏给子女,可有的子女呢?却只会把父母的好心,当做驴肝腑。”朱棣说着忍不住用手指着朱高炽的鼻子,满脸失望地呵斥道,“朕是何等的体谅你,抬举你,就换来你这样伤朕的心吗?”
赵王道:“还不赶快给父皇认错。”
朱高炽不理睬他,望着父亲道:“父皇厚爱,儿臣铭感五内。但儿臣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是百姓垂死挣扎的惨状!儿臣此番在山东,看见老百姓剥树皮而食,树皮剥光,百姓只好挖观音土吊命,吃不了几天,便腹胀下坠而死。有不甘心饿死的百姓始而相聚为盗,地方政府也无法禁治。即使抓住几个抢劫者,他们也毫不畏惧,还说:‘被活活饿死与当强盗被官府处死,两者都差不多。与其坐而饿死,不如当强盗被抓住而死,当强盗被处死,至少也是个饱死鬼!’”说到此,朱高炽已是泪水涟涟,痛呼道,“父皇啊,整个山东,都已经千里无鸡鸣了!营建这浩大皇宫和都城,吸干了老百姓的骨髓,大伤了我大明的元气,我大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啊!”
门外的蹇义与夏原吉听得来老泪纵横,不胜唏嘘。
赵王喝道:“朱高炽,你是专门跑到北京气父皇来了!”
“危言耸听!你给朕闭嘴!”朱棣大怒,“朕养你这个畜生,就是换来你在朕面前狂犬吠日的吗?你以为把朕气死,你就可以提前登基了吗?”
赵王浑身一震,双眼放亮,暗露喜色。
一丝笑意从赵王脸上掠过。
朱棣留意到了朱高燧的一闪即逝的表情。
朱高炽奋力地、艰难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力不能逮。
蹇义和夏原吉往前跨了两步,想上前劝阻,又猛然收住了脚。他们不会不明白,一旦让皇上以为他二人是太子同党,那对太子就雪上加霜了!
“爹啊,你为什么不听儿子的提醒,总要和爷爷顶牛啊?”朱瞻基大叫着,上前把父亲搀扶起来。
赵王也劝道:“父皇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朱高炽跪在朱棣面前,腰杆挺直,高昂着头。
他这副不顾生死的样子更加刺激了朱棣,痛斥道:“孽障!你以为你翅膀长硬了是吧?敢跟朕公开唱对台戏了?”突然厉声喝道:“罗小玉,天子剑!”
罗小玉“咚”地跪下,磕头如捣蒜,“皇上,万万不能啊!”
蹇义与夏原吉也撩袍跪下:“皇上万请息怒!”
蹇义赶紧给朱瞻基挥挥手,朱瞻基明白蹇义意思,一头冲进西暖阁,把天子剑取下来,抱在怀里冲回大殿,“扑通”跪在朱棣跟前,哭道:“皇爷爷饶了爹爹吧!”又转向朱高炽,“爹,赶紧向皇爷爷认错呀!”
太子震了一下:“儿子,你记着,爹爹没有错,错的是皇爷爷,皇爷爷不应该迁都北京!”
朱棣的目光久久盯在朱高炽脸上,朱高炽毫无惧色,神情坦然地与父皇对视,目光坚定如磐石。这种公然带有分庭抗礼意味的目光,让朱棣无比愤怒和狂躁。
“好,好,好逆子,你有种!今天朕非杀你这头犟牛不可!瞻基,把剑给我!”
无论朱棣如何喝骂,朱瞻基双手死抱着天子剑不放。
太子脸上竟然露出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来吧,父皇,你不知道,儿臣这些年来过的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你能让儿臣早一点结束这种痛苦,那才是对儿臣真正的爱护。”
朱高燧一面给喘着粗气、前仰后俯的父亲揉背,一面义正词严地指责朱高炽:“大哥,你实在太过分了,你身为太子,当为天下臣民表率,怎么能够这样忤逆不孝,故意伤老人家的心!”
“朕没有他这样的儿子!朕今天就废……”
蹇义、夏原吉大惊!
朱高燧大喜,屏住呼吸想听最重要的后面那半句话,可偏偏在这关键当口,朱棣头一歪,昏了过去……
“父皇!”朱高燧这一声惊叫,含着多少失望!
蹇义大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实在跪得来受不了了,身子一松,瘫倒在地。一对死鱼般的眼珠子,怔怔地瞪着殿顶藻井中那张牙舞爪的金龙。
慌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赵王悄悄离开了一会儿,才回来查看父皇的情形。
见皇帝咳出痰来,呼吸也渐平顺,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王却面色阴沉地摇头示意站在角落的罗小玉,小玉赶忙出了西暖阁。
这时,太子已经独自出了乾清宫,卸冠散发,脱衣除靴,跪在丹墀之下。
看见父亲这样,朱瞻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脱掉冠服,披发跣足地跪在父亲身旁。
身子虽然跪下,心里那股火却是越燃越烈,忍不住问道:“父亲,你究竟想干什么呀?”
父亲缓缓道:“为生民请命,为江山社稷,为祖宗香火,这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