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朱瞻基骑着高头大马,率领行辕众臣与金甲侍卫正在向乐安城北门缓缓而来时,城里已经布置好一派满城军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热烈景象:无论军营官衙、商铺民居,家家户户,均在门前摆设香案,恭迎大明天子进城。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朱高煦正要向朱瞻基跪伏磕头,就在金甲武士们的马蹄就要踏上吊桥的那一刻,只听城楼上突然飞下一串声嘶力竭的痛呼:“不能降啊——汉王!”
这一刻,站在吊桥边上的朱高煦与高踞在骏马上的朱瞻基全都愣住了,举眼一看,此人正是汉王府护军指挥王斌。
王斌哭喊:“汉王你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你们全都是龙子龙孙,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么多跟着你造反的人怎么办?我们犯的可是灭九族的重罪!我们是当兵的,要死他娘的屌朝天……啊——”
王斌话音未落,只见城楼上一团血雾飞起,他的脑袋已经离开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砸进护城河里,溅起一大团水花。
城楼上的官兵全都将武器争相扔下城墙,伏地磕头,庚即响起一团山呼海啸:“迎皇上!迎皇上!”
朱高煦手攥双拳,双膝触地,仰天长啸:“皇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就拿你二叔顶罪,饶了他们吧!他们都是好军人,大明以后……还用得着他们呐!”
自小被爷爷朱棣带大,说话处事深受爷爷影响的朱瞻基胸腔里可没长他父亲朱高炽那样一颗糯米心肠。他甚至不乐意让那些反叛者再继续浪费大明的军粮,就在行辕驻跸乐安城里的汉王府时,他挥笔写下了记述这次御驾亲征的《东征记》,将朱高煦之罪,以及朝廷不得不对其用兵的缘故,详细写入书中。当然也免不了陶醉于对自己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的恣意渲染,然后以示群臣躬读。明史载:“天津、青州、沧州、山西诸都督指挥相约举城响应者,事发之后相继被诛,共六百四十余人,故意放纵与藏匿反贼而获罪被处死或戍边者达一千五百余人,被编为边民者达七百二十人。”
原汉王府长史李默改做了大明宣德王朝首任乐安州知州。
李默奉汉王之命,前往彰德策动赵王联袂造反遭拒,返回乐安之前,寻思着再跟着主子一条道走到黑就完了,得为自己和家人寻一条活路。于是,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一趟北京,见到了罗小玉。
这位东厂都督听他说完情况后,立即把他带进了乾清宫西暖阁,面奏大明新君。回到乐安以后,他便已经秘密派人给朝廷送朱高煦谋反的情报,为宣宗东征大胜,立下首功。
在凯旋而归的队伍里,蓬头垢面,身负铁镣,像头受伤的狮子般的朱高煦被装进枷车,押往京城待审。紧随枷车后面一路哭嚎呻吟,踉跄颠簸的,是他最放不下的家人、由182名男女组成的队伍。
朱瞻基称帝后效仿他最崇敬的皇爷爷朱棣,首次御驾亲征便如摧枯拉朽,轻松获胜,精神大振。为了彰显自己的文治武功,不俗风采,还特地把乐安州改名为武定州,意寓这座城池,是他用武力平定下来的。
大军班师途中,驻跸献县单桥,曾经做过朱瞻基老师的户部尚书陈山前来接驾,向宣宗进言:“想想大明四朝皇帝,洪武、建文、永乐、洪熙,无不受强藩之苦。何不趁此机会,乘胜移师彰德,顺便将赵王解决,这样朝廷就可解除后顾之忧,永获安定了。”
宣宗沉思良久道:“此事甚大,务须谨慎才是。”吩咐罗小玉,“速请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四位大人前来大帐共同商议。”
四位大臣招之即来。
夏原吉、杨荣均同意陈山意见,防患于未然,趁便将赵王解决掉。
杨荣道:“可让杨阁揆草拟一道诏令,指责赵王与朱高煦同谋之罪,他若主动献城纳降便罢,若敢道半个不字,便移师前往,一举将他擒拿问罪。”
杨士奇却道:“你这说法不对,事实并非如此,怎能说他犯下同谋之罪?”
杨荣道:“为了消除隐患,定他一个同谋之罪有何不可?让东厂或是锦衣卫将他拿下,你还担心没有口供?”
杨士奇怒道:“证据必须属实,天地神灵怎么可以欺骗?况且赵王没有谋反证据,圣旨以何为辞?”
杨荣道:“这是涉及国家长治久安的大事,你作为阁揆,怎么可以轻易反对?眼下抓了汉王府这么多人,只要让锦衣卫和东厂严加审讯,怎么会担心拿不到赵王参与谋反的证据?”
杨士奇道:“锦衣卫和东厂的证据,也能让人信服?”
蹇义见二杨起了争执,道:“大家意见不一致,还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办吧。”
夏原吉道:“皇上若是优柔寡断,现在不费吹灰之力解决赵王的威胁,以后赵王若是有变,如同永乐年间他麾下的孟贤欲毒杀永乐皇帝,谁来承担责任?”
杨士奇道:“现在这事与永乐年间完全不同,永乐年间,赵王拥有三个护卫,孟贤毒杀永乐皇帝,事后的审查结果证明赵王并不知情,否则他怎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他是主子,为以示惩戒,才给他去掉了两个卫。这次汉王派长史李默去策动赵王谋反,赵王拒绝参与不说,反而主动要求把最后一个卫交给朝廷,还捐献黄谷一千吨。这就充分表明,赵王完全没有反意。”
宣宗问:“即如阁揆所言,那当下又该如何?”
杨士奇回话:“为今之计,皇上宜对赵王厚待之,有怀疑,则严防之,这样才能表现出皇上的宽宏仁厚,和国体的端正淳良。”
蹇义道:“老臣以为,阁揆所言甚是得当,永乐皇帝只有三个儿子,长子仁宗皇帝已经驾崩,次子高煦又造反被擒,三子赵王若有罪,自当严惩,但若无罪,自应善待才是,这样做,也是仰慰永乐皇帝的在天之灵啊!”
蹇义这样一说,众臣一片沉默。
宣宗道:“也罢,既然赵王已经主动要求缴出最后一卫护军,又捐献一千吨黄谷给朝廷,那就让他子子孙孙,在彰德做太平王爷好了。不过,皇家的威仪还是要的,朕就给他留一卫兵马,出门的时候,不能损了咱朱明皇室的威风。”
大军班师回朝,留守京师的两位弟弟郑王朱瞻埈,襄王朱瞻墡,与英国公张辅组织了盛大的仪式,欢迎宣宗皇帝凯旋。凡行辕经过的长安东街、长安西街、前门、棋盘天街两侧店铺尽设香案。朱瞻基戎装骏马,凡经过时,百姓万人空巷,匍匐于街边跪迎。
朱高煦一家被一队东厂番役带到地处紫禁城西苑的西安门一个叫逍遥城的地方,近两百口男女老少全部关押在一个三进的大四合院里。
逍遥城名字好听,也在皇室禁苑之内,与所有皇宫一样,同样是红墙配金色琉璃瓦,每进庭院上还安放着两口巨大的纯铜门海。有着如此漂亮景致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东厂专门用来关押钦犯的一处秘密监狱。
罗小玉乘坐抬舆,亲自前去大牢里看望了被单独关押在一个院子里的朱高煦,关照番役和狱卒们,宣宗皇上有令,好生看待钦犯朱高煦一家老小,虽然人在牢中,仍然享受王爷的俸禄和生活规格。
朱瞻基如此做去,就是为了打掉他这二叔与生俱来的狂傲之气。自他初省人事起,他便看惯了二叔羞辱父亲,父亲忍辱负重的模样。现在,他终于可以替他已经升天的父亲,痛快淋漓地出一口恶气了!
主张杀掉朱高煦的奏折如雪片一样飞到通政司,数量太多,朱瞻基看不过来,于是下了道诏令,说,他要处理的国家大事太多,忙不过来,以后再别拿这等小事去烦他。从今以后,凡是建议杀朱高煦的折子,他一律不看,臣子们自己到逍遥城大牢里去,直接把自己的意思告诉朱高煦,照着奏折念也行,放开了说、敞开了骂,都成。骂得好,骂得出彩,还有恩赏。
有皇帝撑腰,领着俸禄去痛快淋漓地骂一个王爷,那肯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