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二十几年来,都是朱高煦领着一帮武将和支持太子的文人集团作对,不择手段,不遗余力地打压文臣。文人在他眼中,从来狗屁不是,与一般文人说话,从来是抬眼看天不看人,过去受过汉王轻侮的文官,比比皆是。即便没有机会被他辱骂过的官员,单是听了他对文官的态度,也对他恨得来咬牙切齿。如今不可一世的汉王居然落到了这步人皆可欺的田地,文人们尤其是靠嘴巴混饭吃的言官们,谁还不趋之若鹜,争相前往,一试身手?
在文臣中,口笔两厉者比比皆是,这下他们全都有了用武之地。尤其是那众多级别不高,年纪不大的科道言官。
当然,让朱高煦挨骂既然是当今皇帝的意思,就万不能在骂的过程中出什么差池。须知,朱高煦可是武功盖世,力大无穷,血气方刚,性格鲁莽之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若是把他骂得来恼羞成怒,一出手那肯定是非死即伤。
为了以防万一,狱卒们只好委屈他,把他关进枷车里,奉皇命前来骂人的文官们,这才有勇气面对着前汉王,撩衣挽袖、捶胸顿足地开骂。
前去骂朱高煦的官们太多,每天川流不息,把个逍遥城的门槛都快踏破了。高煦高高在上,被众骂官簇拥在中间,一官开骂,众官围观,轮流上阵,人人有份。不单骂,口水也接连不断地向他啐去。
朱高煦脾气暴躁,他原本长得来五大三粗,满脸虬髯,形象就像那《三国演义》里的猛张飞。他进了逍遥城,一开始还摆出汉王的架势,对狱卒们吆五喝六,拳打脚踢,下手又重,狱卒们对他痛恨无比,故意把他单独关押,存心让他多吃苦头。日子稍长,钦犯朱高煦变得来长发披散,虬髯垂胸,既似乞丐,更像疯魔。每日看着、听着伶牙俐齿的文官们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在自己面前口沫乱飞,指鼻子戳眼睛,肆无忌惮地挖苦、讽刺、嗘落、辱骂自己,他才知道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个侄子,真不是个寻常之辈!
这条由文官们汇成的小溪流淌了二十余天才告结束,最终众官公认骂得最出彩的是时任都察院御史、来自浙江杭州府钱塘县的于谦。他视昔日位高权重的朱高煦如无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骂词儿有理有据,排比迭出,逐层推进,嗓门响亮,极富杀伤力,骂得高煦目眦尽裂,浑身发抖。他在两军相接的战场上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从不惧大刀利斧,却承受不了文人小刀子割肉般的精神折磨,把他骂得来耷拉着脑袋,直接气昏在枷车里。明史上因此也就留下了这样一段精彩纷呈极具动感的文字,“帝命(于)谦口数其罪。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高煦伏地战栗,称万死。帝大悦。”
宣宗大悦之后的赏赐是什么呢?于谦遂“巡按江西”。
朱高煦受够了苦不堪言,生不如死,远比肉体摧残更不能忍受的精神折磨,只求速死,于是每天大骂朱瞻基,巴望不得能让皇帝知道,一怒之下把他给杀了。狱卒都以为他疯了,没疯怎么敢每天吃了饭没事,就拿皇上骂着玩呢?
朱高煦日思夜盼,望穿双眼,只盼着当空落下一把鬼头刀,把他一辟两半。宣宗却似乎把他这亲二叔忘记在了大牢里。
翻过年关的万寿节,朱瞻基满28岁,赵王朱高燧进京给侄儿皇帝磕头贺寿。喝罢寿酒后,朱瞻基叫二叔去逍遥城大狱看看三叔,毕竟,上一辈人就只剩下他亲亲两兄弟了。
赵王于是遵旨去了逍遥城,他以为牢里咋说也不会好,还特意给二哥买了好吃好喝的。
进了逍遥城,狱卒们一看来了赵王,全都跑来磕头,赵王一概赏了银子。
狱头巴结着把赵王领到一所院子跟前。
狱卒全都拿着刀枪棍棒,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你们怕什么?”赵王感到好奇。
狱头道:“汉王早就疯了,他劲大,功夫又好,我们得防着他点。”
“放屁!我二哥怎么会疯?”
赵王一听急了,赶紧大步跨进院里。一进去他就觉得不对劲,吸了吸,院里臭烘烘的,问:“这是怎么回事,汉王住的地方,怎么这样臭?”
狱头回话:“他一发疯就打人,我们除了每天给他一碗饮水,根本不可能打水供他洗漱,也不可能给他便桶,给他清理秽物,吃喝拉撒全在院里,所以弄得院里、他身上都是屎尿,到处臭气熏天。”
赵王正听说话哩,就见一个黑大汉倚着院墙坐在角落里,脑袋藏在屋檐阴影下,身子映在阳光下,腿上摊着一件破棉袄,正埋头认真捉虱子。
院子里太安静了,赵王能清楚地听见指甲掐破虱子时发出的“啪啪”声响。
听见院门“哗啦”地响了几下,朱高煦不禁有些好奇,还没到吃饭的时候,今天怎么会有人过来?
紧接着,院门竟然打开了,狱头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鲜衣玉带的人物,恰好被小院门楼投下的阴影给罩住,他一时看不清楚模样。
狱头恭敬地哈着腰,走到朱高煦跟前,赔着笑脸道:“哎呀呀,汉王殿下、小的人微言轻,一直也关照不了您什么,您看看,可让您遭了罪了。小人也是手长衣袖短,好多事情是想得到,做不到啊。”
朱高煦慢慢站起来,呆呆看着狱头,这么久的关押,使他的意识都麻木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狱头一摆手,后边便有几个狱卒跑进来,有的端着盆,有的提着桶,还有人棒着几件干干净净的衣裳。
狱头谄笑道:“殿下,请你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下吧。”
“你们……你们这是……”
朱高煦突然醒悟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莫不是瞻基小儿要杀我了?”眼睛一瞪,突然怒道,“快说,是不是今天要杀我了?”
赵王瞠目结舌地盯着蓬头垢面的叫花子,他能够预想到二哥在东厂大牢里的日子不会好过,可没有想到竟然不好过到了这种地步。
他一把拎住狱头的衣领,喝道:“皇上说了,汉王是按照王爷的规格,来安排他在监狱里的生活,你们就这样对待汉王吗?”
狱头支吾道:“我们都不敢挨他的边,怎么服侍他?”
朱高煦这时总算知道是朱高燧来看他了,四目一对,两人都愣在那里。
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互相打量半天,赵王鼻梁一酸,两行热泪“哗”地就下来了,颤声道:“二哥……皇上叫我看你来了!”
朱高煦一听,突然号啕起来:“兄弟,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兵马?借给我,咱要打进紫禁城,杀了他!杀了这个黑了心肝的小杂种,你来坐天下!”
赵王大骇,双手紧摇朱高煦双肩:“二哥啊,你嚷嚷些啥呀?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既然斗输了,二哥就认命吧。”
朱高煦:“他拿银子和女人把你永远圈禁在彰德那么块弹丸之地上,你真的就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