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七月下旬,红军竟三战皆捷,缴枪逾万,把深入赣南的国民党主力部队完全置于了无用之地。
想到这里,陈诚直板板的身腰开始佝偻了。当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才发觉蒋介石的目光,正愣愣地对着天花板,显得那样无可奈何,又那样有气无力:
“……当然,这个教训你应当吸取,我也应当吸取。譬如说,八月之初,我就发出急电,命令各军所有向南、向西之主力部队,皆转旗向东,猛力并进,以密集大包围的态势压向黄陂的红军主力。只要毛泽东稍有转移,趁铁壁合围尚未箍紧,赶紧钻出去,那么,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撞在我的枪口上的。可是,谁又想得到呢?他居然发布了一道让他的军队也大吃一惊的命令:原地休息,睡个好觉,最好三天三夜不醒!”
陈诚这才将脸部紧绷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毛泽东能够打仗,此事不假。然而按照我们的外国军事顾问团的说法,‘毛泽东用兵如神’,那就未必当真了。不是么?事后想来,他的胜算,无外乎依据有三:其一,我军来自四面,距黄陂少说得有一两天路程。其二,前来合击,最怕扑空,既要密切呼应不留间隙,又要搜索前进以防目标漏网,所以一天路程不得不用两天来走。其三,毛泽东用兵,向来以走为上,其‘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之口头禅,早已为我所熟知,此番我大兵压境,他却不走,不过是利用了我们的麻痹而已。”
蒋介石正襟危坐,虽不无矜持之色,但,当他重新死死地逼视着陈诚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目光中反倒流露出几分赞许来:
“陈部长,你总算领悟到我要告诉你的东西了。嗯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当然,不管毛泽东是不是神仙,我还是要提醒你的:这次毛泽东不会跑到山西,去指挥他的上党之役。固然是你难得的福气,然而,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我唯一担心者,便是因为毛泽东此时尚在重庆,从而造成了你的抑或是我们的新的麻痹……”
陈诚点点头,未露声色。可是,他不仅发现了蒋介石是这样地畏惧着毛泽东,而且意识到了其间的缘由。尤其是后者,更是教他顿然处于惴惴不安之中。
端坐在一旁的张群反倒按捺不住了。他看了看陈诚,又瞟了瞟蒋介石,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和谁人说话:“毛泽东不在山西,山西的仗自然好打,这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毛泽东在重庆呀,重庆的事情现在麻烦得很呀……”
蒋介石扭过脑袋,皱着眉头问:
“张主席,昨日下午,你们和共产党代表的会谈记录,我已经看了。那里头不是有问有答,进行得顺顺当当的么?”
“怕就怕有问无答——”张群哭丧着脸道:“事情出在昨天晚上。张澜和张申府两人,约请国共双方代表周恩来、王若飞、邵力子和我四人,到民盟总部所在地特园相会。听取双方介绍谈判情况,意图从中进行斡旋。考虑到此两人都是国民参政会的参政员,所以我们去了。交谈中,周恩来就中共方面所提十一项的方案逐条介绍,说明已处处让步,并表示‘苟能求全,不惜委屈’……”
蒋介石蓦然打断张群的话:
“我只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回答的!”
“我,当然还有邵力子,分别阐述了一些政府方面的困难。”张群咬着牙关道,“可是,我们话音未落,张澜就霍然起身,疾言厉色地质问我们,‘重庆在谈;山西在打,这不是贻笑天下吗?阎锡山怎么不给蒋先生留点面子呢?唉唉,公开打电报请共产党来谈判的是蒋先生,背地里发动战争去打共产党的又是蒋先生,试问这个蒋先生就不感到难堪吗……’”
蒋介石显然被张澜的话激怒了,他那血红的眼珠胀鼓鼓地瞪着面前的张群:
“告诉我,你回答没有?如果回答了,那么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张群自讨没趣,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报告委员长,我回答了。我说我们正在全力和共产党代表进行实质性商谈,凡是谈判桌子以外的事情,我们都一概不知。如若阎锡山向解放区进攻一事当真,那也纯属他的个人行动,我们无权代为解释……”
“回答得好,回答得好!”蒋介石忽地转怒为嗔,拍案叫绝道:“有权解释而且解释得一目了然的还是阎锡山。因为他在用大炮发言,用子弹说话。嗯嗯,大炮的声音是宏亮的,子弹的声音是尖厉的,用希特勒的话来说,武力才是无可辩驳的真理!所以呀,国共两党会谈的地点应该在山西,在上党,重庆没有的东西那里有,桌面上得不到的东西,我们尽可在战场上得到之!”
张群咧咧嘴,却又拉长了脸道:
“我自然懂得委员长的意思。虽说如此,可是毛泽东毕竟在重庆呀。老实说,这位共产党领袖的影响是神奇的;他不在山西,可以扫除我们在军事上的障碍,他呆在重庆,便增加了我们在政治上的压力。当然,我不是说我们害怕毛泽东,他在重庆有什么要紧呢?哼,要紧的是张澜等人越发胆大妄为,而我们只好越发小心谨慎。不然的话,堂堂战时陪都,几个参政员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蒋介石眯眼笑了,当他的目光慢慢从陈诚佝偻的身腰移到张群那拉长了的脸上的时候,便笑得更加诡谲与阴森了:
“实话实说吧。你们害怕毛泽东,我也害怕毛泽东。重庆只有一个人不害怕毛泽东。他嘛,就是我们的赫尔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