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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用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快步从桂园楼上的办公室走下来,他透过写字台正对着的窗户玻璃,远远看见今日邀请的客人已经进了大门外边的竹篱笆。
他以主人的身份站在客厅门口先与走在前面的左舜生握手道:“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看在我们两个都是湖南人的情分上,舜生先生该不会见怪于我吧?”“润之先生不必客气。不过,除却你我而外,他们都不是湖南人哩!”左舜生侧过身子,依次把走在他后面的人介绍给毛泽东,“这位是何鲁之先生;这位是常燕生先生;这位是陈启天先生;这位是余家菊先生……”
毛泽东与他们一一握手,微微点头道:
“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鲁之先生是四川华阳县人;燕生先生是山西榆次县人;而启天先生和家菊先生,无疑都是湖北黄陂县人了。哦,还有,燕生先生原来的名字叫做乃瑛,又曾叫过乃真,是不是这样的呀?”
这批西装革履的客人大都留洋归来,如果说他们的翩翩风度中刚才还夹杂着好些矜持与傲慢,那么,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愣怔住了。尤其是常燕生,他皱了皱眉头,大惑不解地道:
“润之先生功成名就,妇孺皆知,自不在话下。可是吾人不过学府中人,教授学者而已,究竟有何业绩有何功德,竟能让你如此记得真切呢?”
“不、不、不!燕生先生过谦啦——”毛泽东忽地开怀大笑道:
“要晓得,教授学者数以千计,但是头上戴着国民参政会中参政的乌纱帽的,只有你们几位佼佼者呀!况且,蒋介石先生握在手板心上的乌纱帽金贵得很,他给了我一顶,那是因为我是共产党:他给了你们几顶,那是因为你们是青年党。而青年党他是欺负不得的。你们有一本《醒狮》杂志,你们是中外扬名的‘醒狮派’,你们只消朝墙角打个喷嚏,他老先生也会吓得两股颤颤的哩!”
众人似乎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有的眨眨眼睛,有的点点脑袋。唯有左舜生愈发惊目圆睁,虽然脸皮子火辣辣地发热发烫,背脊骨冷飕飕地着痉着寒,但是他依然张口结舌,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有什么好说的呢?
青年党的前身,就是“五四”以后“少年中国学会”中的“国家主义派”。其口号“内除国贼”,亦即反共;“外抗强权”,亦即反苏。就是说,从它成立之日起便为国民党所豢养,每月悄悄地领着蒋介石的津贴。于是,大革命时期,他曾与东北军阀相勾结,残害进步力量;抗战爆发后,它又曾在首届国民党参政会上,大肆攻击晋察冀边区。
不过,既为政客,随风转舵的本事对于这位青年党领袖左舜生来说,还是有的。抗战之初,南京的“和平空气”正浓时,他曾有过和平妥协的言论;抗战中期重庆的民主呼声已高时,他又曾有过“民主团结”的号召。特别是为民主同盟主编《民宪》半月刊的时候,他甚至亲手撰文反对国民党一手包办国民大会,表示国民党一党专政若不打破,民主同盟决不会与蒋介石有任何形式的合作……
入得客厅,刚刚落座,仿佛突然来了什么灵感似的,左舜生竟滔滔不绝起来:
“润之先生,诚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们青年党是谁也欺负不得且谁也欺负不了的。士可杀而不可辱嘛!当然,不可辱并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顺应世界潮流,接纳人民要求,把握国家统一之重要关键,走民主大道,进行三民主义的建国工作。凡我全国党派,无论在朝在野,均应以和平建国为共同目标,不算旧账,不结新怨,更不以未来之威胁利害观念,去阻挠当前民主统一事业的进行。所以,当你要我来桂园扯谈的时候,我不仅欣然前往,而且把在渝的青年党中央常务委员们,统统都请到你这里来了……”
“我自然是应当感谢你的,舜生先生。不过,按照我的想法要是你能够把曾琦先生和李璜先生也请到重庆、请到桂园来的话,那么,你就功德圆满,帮忙帮到底啦——”毛泽东坐在左舜生的对面,笑眯眯地点燃了一支烟:“为什么我要这样说呢?因为你们三位是青年党的三巨头。清朝的曾国藩、左宗棠和李鸿章,时人便有过‘三杰’并称的佳话,而你们三位恰恰也是一个‘曾、左、李’,这就不仅是青年党的骄傲,若是我三生有幸,能有机会奉陪末座的说,亦便成了吾人的自豪。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我想听听来自青年党各方面对于眼下国共谈判的意见。据我所知,你们的意见是不尽相同甚至完全相反的,虽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理当如此,但是究竟是什么因素促使了这种分歧,以及其间国共两党各自需要承担什么责任?这都是我过去不知道而今天想知道的。”
左舜生直直地盯着毛泽东,身子却不安地左右摇晃起来。那情景,仿佛是在他的背后隐藏着一只黑手,而绝不能让对方看见似的。这只黑手是蒋介石的。
早在第三届国民参政会期间,蒋介石便看中了在民主同盟里有相当大的影响的左舜生。为了拉拢青年党以便操纵民主同盟,就在这次会上,蒋介石亲自提名,把左舜生提高到了参政会副主席的地位。然而,这却使得青年党的党魁曾琦大失所望,一怒之下跑到昆明,继而跑到汪精卫汉奸政权的南京上海去了。
不过,左舜生在重庆的日子并不好过。
由青年党、国社党、第三党、救国会、职教派、乡建派等三党三派联合组成民主同盟中,左舜生虽然担任着秘书长的职务,但是,在民主同盟三十三个执行委员中,青年党毕竟只占到了九个名额。于是,蒋介石操纵得了左舜生,左舜生却操纵不了民主同盟的。
事既如此,蒋介石对左舜生慢慢冷淡下来。左舜生虽不敢与蒋介石交恶,却乐得在国民党无法越俎代庖的情态下有几句较为激进的言论,从而挣一点用以维持他在民主同盟的地位的资本。眼目之下,资本似乎有那么可观的一笔了,于是,就在昨天晚上,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让他鸡飞蛋打,前功尽弃:蒋介石已经悄然派出“美龄号”座机,要把此时呆在北平的曾琦接回重庆,以支持其在青年党中恢复党魁的地位,企图再用曾琦领导的青年党来达到左舜生达不到的操纵民主同盟的目的。退一万步,能够利用曾琦把青年党从民主同盟中拉出来,对于从来就把民主同盟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蒋介石来说,也不失为一盘绝路逢生的好棋。虽说是这样,左舜生却不愿意把实话告诉毛泽东。在他看来,共产党是重要的,国民党也是重要的,在这两个重要的力量尚未完成历史意义上的较量之前,他需要谨慎行事。
左舜生收回目光,绕过话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