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之先生,‘党中有派,派中有党’,至于个中道理,我想对于任何政党的领袖来说都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这里就不去管它了。今日要想说的,无外乎也是你已经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我们青年党在中国,是国民党和共产党以外最大的而且最有历史的政党,它在民主同盟三党三派中,当然更是最大的最为重要的党派。有鉴于此,我以为在时下的国共谈判中,谈判双方除了为自己争得利益外,还应当充分考虑到别的政党的地位和影响。”
毛泽东朝烟缸里抖了抖烟灰:
“舜生先生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不过,我不明白共产党要争得的利益,究竟和青年党有什么两样?譬如说,吾人坦率承认国民党及蒋介石先生担负领导抗战和领导建国之重任,但同时吾人又必须坚决要求国民党应立即结束党治,实现民主,给人民以民主权利,并承认现有一切抗日民主党派合法地位,苟不如此,则领导统一建国之工作,不特无由开始,而胜利之果,可反为内争之对象。试问:如果这并不是青年党要争得的东西的话,那么,你们到底需要争得什么呢?”
左舜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侧旁坐位上的何鲁之,却不紧不慢地晃了晃他那高翘着的二郎腿:
“润之先生,我们青年党毫不怀疑,目前国共两党领袖正为和平统一大计,谋初步之协商,故为国人所关注,更期待其有所成。然而,不过两月以前,你在延安曾对一位访问者说,蒋介石先生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不信邪,偏要出两个太阳给他看看!那么,现在我们有幸和你一起讨论国共谈判的时候,你说过的这番话,是否有可能为你来重庆的真正的目的,笼罩上一层无法抹去的阴影呢?”
左舜生瞪了瞪何鲁之。因为他就是那位访问者,他当然不愿在毛泽东的印象里,造成青年党的铁腕人物居然是一个背后议论人的人。
毛泽东显然并不介意。他依旧望着何鲁之,淡然一笑道:“阴影是抹得去的,只要它顶在头上,而不是埋在心里。也罢,也罢,我现在教你一个办法:等到出太阳的天气,不管天上有几个太阳,你只消仰起脑壳,看看哪个太阳能够给人民带来温暖,哪个太阳能够给中国带来光明!嗯嗯,这就是我说的‘两个太阳’的意思。虽然共产党是在野党,我们暂时还不很强大,但是不会是月亮,更不会是星斗,因为不是同物便没有法子比较……”
“润之先生,你如此坦率地承认了共产党暂时还不很强大。”何鲁之侧旁的陈启天,忽地冷冷地笑道,“那么,在靠双方实力支撑起来的国共谈判桌上,你又如何去说服蒋介石先生,从而组成贵党梦寐以求的'联合政府呢?”
毛泽东立即掉过头来:
“你说对了,启天先生。‘联合政府’不过是我们的一个梦。既然我们暂时还没有强大到能坚持参加国民政府的程度,那么我们就干脆放弃联合的要求,而限于要求在蒋介石先生控制的现政府下的民主化。这样做似乎是现实的,因此我们做得非常努力。我们已经同意缩编军队,只要国民党也同意把它的军队按同样比例进行缩编。我们需要坚持保留的,只是军事力量的牢固核心,以及这种力量的根据地。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他哉?有的、有的——”陈启天侧旁的余家菊,透过他那副在伦敦买的金丝眼镜,嬉皮笑脸地望着毛泽东:“关于保留什么东西的问题,昨天的《新华日报》上面,不是正好有中国第三党领袖章伯钧先生日前接见该报记者时,对目前时局发表的谈话么。哈,他是这样谈的:'至于行政系统之统一,军队还于国家,本属一个民主统一国家之绝对原则,即无任何党派的军队,无任何党派的特殊利益的保留。此语虽非共产党所言,却登在共产党的报纸上,不知润之先生对此有什么评论没有?”
毛泽东不紧不慢地捏灭烟蒂,这才抬起头来,给了余家菊一个正眼:
“我双手赞成章伯钧先生的意见。因为他在谈到你方才引用的那句话之前,还有这样一段话哩:目前解放区之军队及政权问题解决,须着眼于实际的情况,觅取妥当而切实的过渡办法,因此等军队与政权,系由当地人民取自敌人,有功抗战,不能视为化外,予以敌视的态度。这就是说,他谈到的绝对原则是有先决条件的,那就是必须实现全国政治的真正的民主化!”
众人无语,面面相觑。
左舜生反倒回过神来了:
“其实,民主化不过是一个虚无的概念,而且各有各的解释。对于现实的中国政治来说,重要的不是要对中国未来的两种相对的概念作出判断,而是要对体现中国两个未来的人物作出判断。所以,我在想,如果润之先生能以某种形式维持现状,那么国民党的一党专政、腐败无能,以及由此引起的国民党政治和军事机构的瓦解,最后定能使共产党通过政治和军事手段的适当结合,达到迫使蒋介石先生放弃政权的目的……”
“那只是你的推理罢了。”
毛泽东讨厌这种试探性的说话,作为回敬,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结论:
“对于蒋介石先生来说,他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面的。至于国民党还愿意和我们继续谈判下去,那不过是他们不愿落得个阻碍和平建国的罪名而已。要知道,他们现在所进行的一切,包括和我们握手,和我们微笑和我们在筵席上碰杯,都是为着立即打垮共产党的军事力量。因此,不要说眼下没有条件达成协议,就是以后有了那么一张黑字白纸,中国的未来也是一个不解之谜哩!”
左舜生面露尴尬之色:
“也许、也许。但是,我相信润之先生是有回天之力的。譬如说,发展你们在政治上的攻势,而在军事上保持守势。由于蒋介石先生得到了美国人军事方面的支持的缘故,所以你们……”
“所以我们就只好逆来顺受,坐以待毙了,是吗?”毛泽东猛力挥臂,提高嗓门道,“可是恰恰相反,舜生先生,要是你没有搞忘的话,我在延安还对你说过另外一句话,那就是,我这几条烂枪,既可同日本人打,也就可以同美国人打!因为既是烂枪,就不怕打烂,所以我现在等待着的,就是杜鲁门的一声令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