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鲁门拉开抽屉,取出一封用毛笔写的信,附在信页之上的,还有这封信的译文。
杜鲁门手捧译文,却模仿着他想象中的中国私塾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读到:
“‘赫尔利将军的优美政治家风度和品格赢得了中国人民的敬爱,他们从他那里看到了公平正义的美国外交政策的适合的象征。我曾就许多问题,我的政府的政策,与赫尔利将军作了非常诚恳的长谈。我曾请他报告你,总统先生,很多关于完成中国与美国之间为维持远东和平与秩序的继续紧密合作的因素……’”
杜鲁门放下译文,目光直直地望着那封用毛笔写的信,忍不住讪然一笑道:
“多么精彩奇异的文字造型,可是,贝尔纳斯先生,大概你已经感觉到了,它交流出来的语意却是这样的愚蠢与拙劣!”
贝尔纳斯没有笑。非但没有笑,他皱皱眉头,顿时变得严肃甚至紧张起来:
“总统先生,我感觉到的,倒不是这封信的语意,而是蒋介石先生把它寄到你手上的时机。不是么?赫尔利将军口口声声要求返回华盛顿述职,以便向国务院、陆军部和海军部施加压力的时候,重庆方面为他壮行来啦!仿佛他不是美国人而是中国人,中国人的伟大与英雄的特使。他的一切条件,我们都必须答应,谁敢说半个‘不’字,谁就是‘丢失中国’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好啦,好啦,他要求述职,你随便安排个日程,通知他届时回来不就行了吗!”
杜鲁门打断贝尔纳斯的话,不甚耐烦却又心事重重地道:“由于苏联和中共极有可能联合起来破坏美国的东亚政策,华盛顿的政治气氛还是应当关心增加援助蒋介石先生的要求的。我在想,国务院、陆军部和海军部的计划工作人员,是否可以开始讨论对中国承担长期军事义务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马歇尔将军前几天来找过我,他向我提出了应当派遣一个援华使团并且附带派一些部队作为顾问的建议。那么,关于这个建议,你有什么能够告诉我的吗?”
贝尔纳斯正襟危坐,不卑不亢地道:
“我认为趁正式交战状态尚未结束,应当采纳马歇尔将军的建议,因为这样做不仅可以减少国会的批评,而且还可以简化立法的程序。剩下的事情,就是以国务院、陆军部和海军部的名义向魏德迈将军发出通知,重申要他执行美国继续在后勤方面援助蒋介石先生的命令。”
杜鲁门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安的情绪似乎开始稳定下来了:
“贝尔纳斯先生,我们现在确定的美国的政策,该不会依然是在追求一种幻想罢!老实说,我害怕中国内战,因为它极有可能招致蒋介石先生的垮台,以及中共和苏联取得胜利。而理想中的中国,应当是以蒋介石先生为首的一个联合政府所统治的统一亲美的中国。这个政府既要使中国共产党处于从属地位,又要防止苏联在广泛的程度上插手中国事务,虽然我们不一定要在政策的条款上把话说得这样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总统先生。”贝尔纳斯淡然一笑道,“不过,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以为我们即便把话说得这样清楚,美国对华政策的条款也将是模糊的!”
“为什么?”杜鲁门再次睁大眼睛,死死地逼视着他的国务卿。
贝尔纳斯不紧不慢地道:
“原因是明摆着的。其一:共产党集团将阻碍谈判的任何进展,特别是我们曾经这样威胁过他们之后:如果共产党领导人拒绝作出合理的让步,美国就要公开帮助国民党军队向北调动;其二,尽管我们担心着苏联的扩张,苏联对华政策的性质究竟如何却仍然是个谜。正如整个四十年代不易捉摸一样,苏联人在满洲的活动方式是十分奇怪的:他们所缴获的日军武器和所夺取的土地往往交给挺进的中共部队,但在其他情况下却是友好地公开地同国民党打交道。这就是说,苏联的政策基本上是机会主义的而机会主义基本上是防不胜防的……”
杜鲁门无言以对,听着听着,那直直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斜倚到高背椅上去了。
贝尔纳斯的目光现在对准了他的总统:
“事既如此,我们争取政治统一的努力如若失败,那么,随之而来的悲惨后果将是出现一个分裂的中国。苏联的势力或许就会从此在满洲重新崛起。而这两种影响合在一起便终于会使我们太平洋战争的重大目标遭到失败,或者成为泡影。当然,总统先生,这样的发展趋势是不能容忍的!”
杜鲁门双目微闭,用一种哀叹的语音道:“既然这样的发展趋势是不能容忍的那么,在修改和取消它的大部分的政策之前,我们的自尊心大概必须抑制一下才行吧。”
贝尔纳斯诺诺连声道:
“是的、是的,尤其是对于那些代表着美国政府形象的外交官们来说。如若他们在这方面不与我们合作,依然我行我素,以致让人把他们的一切都看作美国官方政策的反映的话那么,我想,他们是应对由此引起的一切灾难性后果承担全部责任的!”
杜鲁门差不多又要睡着了。然而,他终于从他的牙缝中发出了喃喃自语:
“你可以走了,贝尔纳斯先生。回到你的办公室以后,请立即以国务院的名义通知赫尔利将军回国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