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群眨了眨眼睛道:“陈先生的话难道没有一点道理吗?没有一点,总该有半点吧!”
周恩来朝张群笑笑:
“实在抱歉,半点也是没有的。如果按照陈先生的说法,我党的一切应交给国民党政府。殊不知我党所有的军队、政权,并非不愿意交出,倘若依据我党去年的提案,召开党派会议,成立联合政府,成立联合统帅部,则我党的一切军队与政权都可以交给政府处理。如果能够如此做了,而我党仍然要求保持一点半点特殊性,那是我党的不对了。但是,现在政府尚在国民党党治时期,我们又怎么能够把军队,政权交给一党之政府呢?”周恩来掉过头来,不无揄揶地道:“政府今日要想达到统一全国,全军的目的,必须采取民主的方式,遵循一定的步骤,而不可以一步登天,一蹴而就。比如关于军队数目一项,如依我方所说七分之一的比例为标准,则可将最初的数字与最后的数字一次解决,而且双方以此比例相约束,足资凭据。况且武器装备都操在中央政府手中,对于所编中共军队可以没有顾虑……”
邵力子喃喃自语地说:
“要做到没有顾虑,与其决定最初的数字,倒不如先决定一个最后的数字。”
周恩来立即做出反应道;
“力子先生的办法也是可以考虑的,但须具体制定达到此最后数字的实施步骤。如果兄等承认我方提出的实施步骤,则我方考虑后,也可以提出最后的数目了。再则,北平行营已经设置,另设地方行营也是可以的。至于我方推荐省主席等人选由中央任用,而不必指定省区,此事与民主普选的精神不符中共在某一省,如果没有集中的党员和拥护我党的人民政权仅推荐一个主席是没有意义的。此不过为安插干部而已,并非我方提案之初衷。”
王若飞接过周恩来的措词,适时地进入了他的话题:
“是的,我方的初衷是军队要国家化,所谓国家乃人民的国家,而非一党的国家。如能召开党派会议,成立联合政府与联合统帅部,则一切军事政治问题,皆可解决。国民党所谓统一即是服从,而我党则主张团结合作,平等协商,互相尊重的地位,此为我党谈判应有的态度。我前天所说汉奸伪军已获得委任,而抗日军队反不获承认,对于这点大家都很愤慨,这一点,现在解放区军民确有此心理。他们抗战八年,守住大门,以掩护后方的安定,但反不能取得其应有的地位。过去人民从敌人手中夺取政权,现在中央要从人民手中夺取政权,这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你听我说——”张群死死地盯住王若飞:“若飞兄所说汉奸伪军已获委任,这是因为他们在抗战期间已经反正投降过来,将功抵罪,有道是: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只要有利于国家,为何不能给他们以自新之路呢?中共军队乃一整体,现在中央请兄等来协商,就是要确定出具体的办法,用来加以整编,这哪里又是什么不予承认呢!”
“承认就好、承认就好。要解决解放区的问题,其合理办法,就在于承认事实。”王若飞大智若愚地道:“河北、山东、察哈尔、热河四省以及山西大部分,绥远小部分,完全为我中共所领导的军队与人民,此等地区早已实行民选,自乡而县都有民选的议会与政府,省一级也可自下而上选举政权,此种事实如不蒙承认,可重新举行普选,依照三三制各党派皆可参加选举结果再请政府委任。我方因为遵照蒋委员长的指示,可由中共推荐人员请中央任命,所以不提普选,而提出前次的建议。如此,我方若干边区就可回复原来的省区,而在各省区内,中央仍可驻扎军队……”
张群又讲话了。这位国民党的首席代表仿佛在谈判之前布置好了人盯人的战术,而他今日的目标便是王若飞:
“蒋委员长指示可由中共推荐人员请政府委任,其本意是说在军令政令统一之后,政府对于中共所推荐的人员也可任用。但并没有如若飞兄所说的规定几省区必须由中共推荐主席,此点请不可误会。我以为问题之症结所在正是军队。就承认党派合法、平等合作而论,如中共不以军队为一党私有,则各党派团结合作,是极容易实现的。”张群的话显然是说完了,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哦哦,政治亦然,政治亦然!倘若不与军队牵连一起,亦是极容易解决的。因此嘛,我们谈到军队问题,也不可将军队驻地与省区的行政混在一起。中共军队经此次协商,由政府整编之后,可以定出几个驻扎地点,但不可专划省区,否则,如将军队与省区地方行政混而为一,则对外有割据之实,这是兄等无论如何解释不清楚的!”
“岳军先生所持的观点,仍然是没有承认我方的事实——”王若飞回敬张群道:“如今日已收复的青岛、北平、天津各大城市,中央已派遣军队进入城内,由此可知我方所列举的各省区,并非由我党一手包办。我方提案已作了这样大的让步,目的无非在于避免内战。可是你们国民党作了什么?今日的问题,要看全国的民主实行到何种程度。只有到了相当的程度,问题才是容易解决的!”
邵力子这时说话了。由于他的眼睛也死死盯住王若飞的缘故,似乎在张群的战术里面,还有一个分进合击:
“兄等所说要求承认事实,我以为现在中国最大的事实就是不要打仗,兄等刚才说,过去人民从敌人手中夺取政权,现在中央要从人民手中‘夺取政权’此话殊为不当。政府是中华民国的政府,人民是中华民国的人民,中华民国的人民就是政府的人民,中华民国的土地就是政府的土地,政府职责所在,是有权治理。兄等又说,根本观念不同,我觉得你们有一个观念不可有:兄等以为只有你们才是民主,而我们政府与国民党乃非民主,这个观念我劝兄等必须改变!”
周恩来没有反驳邵力子。虽然他也瞟了瞟对方,但那神情显然是不屑一顾的:
“我在想,军队与省区分开,军队不干涉地方选举也毫无问题。但选举必须自下而上,从乡区县直至省主席,均可民选。
于是,我越来越感到,用民选的方法来解决解放区的问题,最为理想。因为蒋委员长曾有中共可推荐人员由政府委任之指示,因此我方才直率地提出解决省区的办法,使上下能衔接起来。现在我等商谈,症结不在军事,而在省区问题,彼此有距离。过去抗战期间,双方商谈可以拖延,问题可以僵持。现在和平建国期间,问题之解决,必须从速进行呵……”
这时,张群却不紧不慢地掏出怀表来:
“好了,本次会谈到此休会。今天谈话,可以归纳起来,关于军队问题,中共军队之应编数目以委员长第二次与毛先生的谈话为准,即除编十二个师以外,另增几个补充师。需要强调的是,这是政府可能允诺的最高限度了。除此而外,别无所谓最初数字与最后数字,也无所谓过渡办法,以比例为标准的办法,当然更没有必要了……”
“不对吧!”周恩来望着张治中,“文白先生刚才所提之标准不是五个军十六个师吗?”
张治中乍暖还寒,抖抖索索地道:“我刚才所提之数字只是说不超过去年兄等所提者,但此数字并未经过政府承认呀!”
张群有点不耐烦了:
“还有一事相告。上轮会谈,双方都同意在适当的时候发表《会谈公报》。现在文稿已由力子先生起草好了,可供兄等一阅。当然,要等下午赫尔利将军返回市区商谈之后,方作最后定稿。哦,大使先生还在林园官邸,上午和委员长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