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劢先生暂居桂林去了。毛先生知道的,他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又当过上海自治学院校长,手上有好些专论是需要著述的。”
殊不料毛泽东谈兴正浓:
“是呀,我知道张先生到桂林去了。他在桂林给我写的一封公开信,想你亦必看过。在那封信里,他主张我们将军队统统交给蒋委员长。老实说,没有我们这几十万条破枪,我们固然不能生存,你们也是无人理睬的。若叫我将军队交给政府,理犹可说,叫我交军队于蒋委员长个人,便是不可解释的了!”毛泽东忽地站起身来“最近,蒋委员长曾对周恩来先生说:盼告诉润之先生,要和,就照谈判桌上的条件和,不然,请他回延安带兵来打。我翌日特地拜晤了蒋委员长,当面对他说,现在打,我实在打不过你,但我可以用对付日本人的办法来对付你,你占点线,我占面,以乡村包围城市,结果我们的蒋委员长说不出话来。你看看,交军队于个人,能解决问题吗?不知张君劢先生发表那封信时,想到这个问题没有?我想他是没有机会练兵,若有机会的话,他也必然会练兵的。”
不知为什么,蒋匀田突然来了精神:
“关于君劢先生的那封公开信,我在重庆从报纸上阅及后,也感到十分惊奇。不久前,沈钧儒先生自渝赴桂林,在梁漱溟先生的办公室,亦曾晤谈及此事,均表示持不同的看法。沈先生问我事前知道否?我告以事前毫无所闻。不过据我推测或因上党战事,引起大敌当前,兄弟阋墙的恐惧而出之……”
毛泽东缓缓坐回沙发,随手从茶几上的烟盏里拿起一支香烟。不过,他只是把它放在鼻子下面嗅嗅,而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点燃。
“至于毛先生方才说到君劢先生若有机会练兵,他也必然会练兵的——”蒋匀田摇摇头,继续道:“我想,毛先生没有看到君劢先生北平创党时所拟的政纲。我们当时的政纲,载明不收现役军人为党员。为什么有此条规定呢?不是我们不重视现役军人,而是我们深信民主政治的成功,是以全民的信心与力量为基础,不是单凭武力可以打出来的。我国已受了三十多年翻云覆雨惨痛的历史教训了!再参证法国一次、二次、三次革命的惨史,更使我们不愿以武力为建立民主政治的有效工具,而只有由政党的组织行动,不计个人牺牲,反对一党专政启发人民对民主制度的认识与信心,渐渐趋向民主政治成功的道路了。”
毛泽东似乎从蒋匀田的高谈阔论中,嗅到了什么异常的味道:
“诚然,我没有看到贵党早期的政纲,但是,我看到了前时张先生在国民参政会第四次大会上的提案。这个提案的名称叫做《改革政治以应付非常局面》那么,何谓改革呢?张先生在提案里写道:前方军事,后方政治,始可相辅而行,相得益彰。征诸世界各强国历史,国家每遇对外作战,辄成立举国一致之战时内阁,此无他,必如此,始能提高政治效率,发挥整个国力。”
毛泽东这才点燃香烟道:
“我是完全赞同张先生的见解的。英国内阁历史,即为具体例证。英国通常时期,均为政党内阁,十九世纪初年,拿破仑战争,十九世纪中叶,英俄战争,以及一九一四年之世界大战英国均成立混合内阁,以应付非常局面。即以不久前的英德作战而论,战事一旦爆发,英国即积极在内阁上做人事与机构之调整。凡此实例,举不胜举,即在日寇,亦复如是,八年战争,三易内阁,此正是以证明敌人也重视政治之改革。相比之下,堂堂中国,恐怕只能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例外了!”
“君劢先生指的是战时,也就是非常时期,若在今日之和平条件下,改革政治兴许就有别的什么任务了——”
蒋匀田目光定定地望着毛泽东:
“刚才你说的‘没有我这几十万条破枪,我们固然不能生存,你们也无人理睬’。这话虽然不太受听,却也道出了实情。于我而言,不是就曾被国民党囚禁于南京的所谓政治招待所么?毛先生,现在你我都是受压迫的政党,处境可以说大致相同。可是你们尚有枪杆子保卫的地区赖以生存,而我们则是飘零可怜,任人宰割,虽然我说的仅仅是眼前的事情……”
“有话请直说罢,蒋先生。”毛泽东皱皱眉头道,“我已对你和盘托出,你又何必对我吞吞吐吐呢?”
蒋匀田只得硬着头皮道:
“是的、是的,我是说,假使有一天,我们认为再不需要枪杆子护卫了,可以自由活动,如像欧美的民主国家一样,用自由竞选的方式取得政权了,那么,毛先生,你是否愿意放弃所有的军队和地区呢?”
毛泽东当即反问道:
“蒋先生,在未答覆你的问题以前,我先请你答覆我的问题:你相信或不相信共产党的政治斗争技术,不在任何政党之下呢?”
“我、我……”蒋匀田眨巴着眼睛,愣头愣脑地道,“我自然是相信……相信共产党的政治斗争技术,不在任何政党之下的。”
毛泽东仰面大笑道:
“你既然相信共产党的政治斗争技术,不在任何政党之下,那么,蒋先生,你已经答覆了你所提的问题的一半啦!你想想看,假使我能凭政治斗争技术以取得政权,我为什么还承受养活几十万大军的重担呢?”毛泽东逼视着蒋匀田,忽地正色道:“不过还须请你注意一点。军队国家化固然很好,所有特务人员,更必须国家化。不然,我们在前头走,特务在后面跟踪如此威胁,这般恐怖,那我们又如何受得了呢?受不了就得反抗,要反抗就得组织军队,于是,中国历史就只能倒退而不能前进了!”
蒋匀田无言以对,满脸通红,不得不换了一个话题道:“毛先生,你对中国文化的估价如何?”
“哦、哦,蒋先生真是坐地日行八万里,一下子从军事跨入文化,从武力进入文明了。”毛泽东笑眯眯地调侃道,“你是不是怀疑我相信了共产主义,就不懂得中国文化了呀?老实不客气地说,我倒是相信我是读通了中国历史的人哩……”
蒋匀田慌忙解释道:
“我当然相信毛先生读通了中国历史,不然的话,怎么能够以史话填出《沁园春·雪》这样的名词呢?”
毛泽东显然有些出乎意外:
“怎么?我昔时的那首拙词连蒋先生也知道了!唉、唉,这个柳亚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