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亚子提高嗓门道:
“第二、政治协商会议决议并执行,由包括国共两党在内的各党各派领袖和无党无派领袖来共同组织联合政府。为了满足执政党保全法统的要求起见,这联合政府不妨仍旧叫做国民政府,但须修改组织法,并决定各项办法,大致如下——”
周恩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又一次从他那件灰白的中山服衣袋里掏出钢笔。
“其一,国民政府设主席一人,副主席两人,主席人选仍旧,副主席则以中共的领袖和民主同盟的领袖分任之。其二,设委员七十二人,其人选应由国民党和中共各提出四分之一还有其余的四分之二,则由民主同盟从国共两党以外的各党各派和无党无派的领袖中推定之。其三,由正副主席三人和委员七十二人合组国民政府委员会,实行委员制的精神,每星期开例会两次。这委员会是中华民国最高的统治机关,一切建国大计以及发号施令的事情都须在这委员会中提议通过,由正副主席签字盖章,然后交付该管机关执行……”
周恩来的笔尖在他的笔记本上停下来:
“亚子先生,我同意你的把联合政府不妨仍旧叫做国民政府的建议。但是,这联合政府——新的国民政府成立以后,原有的国防最高委员会应该立即取消,而执政党的中常会,也不再容许干涉国家政务,以杜绝政府之上复有太上政府的积弊。你说呢?”
“我完全赞成恩来先生的说法。因为如此,我才想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柳亚子念着他的手稿道:
“第三、由政治协商会议决议并执行,组织联合统帅部,其名称也不妨仍旧用军事委员会的名称,但组织法须修改。人选除委员长以外,也须彻底改组,办法大致如下。
“其一,军事委员会设委员长一人,副委员长两人。委员长人选仍旧,副委员长也由中共和民主同盟分别担任。其二,设委员三十六人,人选仍由国民党和中共各提四分之一,还有其余的四分之二,则由民主同盟从国共两党以外的各党各派和无党无派的领袖中推定之,再由正副委员长和委员三十六人,合组委员会,实行委员制的精神,其一切开会决议执行等,统统依照我上文所说的国民政府的方法办理。其三,这联合统帅部——新的军事委员会,隶属于国民政府之下,和五院并行,其正副委员长和委员,由政治会议通过后,再由国民政府加以任命……”
周恩来用赞赏的口吻道
“亚子先生乃一介书生,想不到你在考虑国是问题的时候,竟是这样的细致,又是这样的周严。嗯,按照你的原则和逻辑,以下该是改组五院的方案了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柳亚子迭迭连声地道,“第四个问题,就是要求政治协商会议决议并执行,改组五院及其隶属的各部委,拟定计划,调整人选,其立法委员和监察委员的名额也须由国民党和中共以及民主同盟,分别支配之。人选由三方分别提出后,再由新的国民政府,加以任命。”
听到这里,周恩来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剪背之时,来回踱步之间,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国民政府即便能够重新组建,新的军事委员会即便能够顺利产生,这也不过是国家机器在形式上的改变而已。嗯,我是说,重要的是内容。内容不民主,不平等,那么形式上的任何改变都将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如此,我才在《解决国是问题的最后方案》中,提出了我的第五个意见!”
柳亚子慷慨陈词道:
“那就是,政治协商会议决议并执行,重行划分省区,先从边区和解放区入手。例如,改陕甘宁边区为陕北省,改苏北解放区为江淮省,改海南岛解放区为琼崖省,其他各区都可照样办理。边区和解放区,都已经有了民主自治的基础,应该参照国父孙先生建国大纲第九到第十六条的办法,实行自下而上的自治选举制度,最后举行省的国民大会,选择省政府主席和委员,再由国民政府加以任命。”
周恩来略感惊讶地掉过头来。
柳亚子掷地有声地继续道:
“政治协商会议决议并执行,修改《国民大会组织法》及《代表选举法》重行选举。其在十年以前产生而现在早已失去时效的旧代表,和所谓当然代表,都应该一律取消。这,就是我的最后一个意见!”
“亚子先生以上六个意见,可以说是解决国是问题的最后条件,也是最低条件。倘然执政党还不肯答应下来,那么,事情绝对不是国共斗争的问题,而是执政党和全国人民大众斗争的问题了——”周恩来目光定定地望着柳亚子:“执政党到底要不要有一个和平民主团结的新中国,要不要有一个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要不要真正从事建国的工作,要不要真正奉行国父孙先生的三民主义的遗教,都可以把这次政治协商会议的成功与否来做一种考验,都可以把这次政治协商会议内容的充实与否来做一块试金石。倘然议而不决,决而不行,那么,除了表示执政党的自绝于人民大众以外,便没有第二种可以解释的理由了。只是,亚子先生,由于,由于……”
“由于什么?”柳亚子皱着眉头道,“恩来先生,我们相交几十年啦,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在吞吞吐吐呀!”
周恩来只好实话以告:
“亚子先生,由于你提的这六个意见,无一不触及国民党眼下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尤其是最后两个意见,因为正好是我们在重庆谈判中所坚持的原则的缘故,更是如同一柄利剑的双刃,直端端地插进国民党顽固分子的心窝里去了!有鉴于此,出自对你的安全方面的考虑,我建议这篇文章暂不公开发表……”
“不,恩来先生,这篇文章现在写出来,为的就是现在发表的。其间的道理你自然懂得:黄瓜到了下市的季节就不爽口了;士兵等到冲锋过后才从战壕里爬出来,那就只能算作临阵怯逃了。至于我个人的安全,你尽可放心好了,因为我已经对国民党有言在先——”
柳亚子翻开他的最末一页手稿:
“最后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我并不是中共的党员,这应该是大家所知道的事情。对于执政党,关系太复杂,为了抑止情感起见,现在姑且不谈。我最近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目的是为了努力于民主政治的促成,所以,我在今天,不仅以一个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的资格来讲话,而实实在在是以一个中华民国老百姓的资格,代表全国人民大众来讲话的。
“我想,人民大众的事情,除了应该由人民大众自己来解决以外,恐怕没有第二种办法了。如果执政党还不想自绝于天下后世,我相信我的话是可以贡献给他们,而让他们来立刻决议执行的吧!”
周恩来重重地握了柳亚子的手,然后接过这叠愈发显得沉甸甸的手稿:
“那好,亚子先生,今天晚上我就把文章送到《新华日报》去,请编辑部安排版面,尽早见报,不过,安全问题,你是仍须时时小心、处处留意的。蒋介石这个人,他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