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点点头。
他说:“他们曾是我的好伙伴。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从老远的州府来这儿插队,同甘共苦住在一起。他们却死了……”
他捂住眼睛,脸颊悲伤地皱着,想哭却没哭出声来。他抬头,眼内充满了血红。他说:“你们一定很奇怪,他们死了,我却活着?我与他们都活着,只是隔了一层土,我们便永远见不到面了。”他叫着几个人的名字,痛苦地拥抱着土堆,脸颊皱得很难看。他哭出声来了,我第一次听见大男人的哭声,那是憋足了苦痛和悲伤,用力冲撞了许多日子,终于尊严的堤坝垮塌了。悲伤的洪水决堤而出,那声悠长的吼叫,像野狼对月悲鸣,又似狂风从寒冬中刮过。他的悲伤也感染了所有的人,脆弱的女孩子们受不了啦,互相拥着痛哭起来。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浊泪,奇怪地问:“你们哭什么?”
哭声停止了,我们也望着他,没人说话。
他叹口气,说:“是我影响了你们,真不好意思。”
他让我们紧挨着土堆坐下。他说:“你们不是想听我唱南京知青之歌吗?我就唱。唱给你们,也唱给他们。”他指了指土堆。
他低沉的声音,把那首在知青中广为流传的“南京知青之歌”唱得心酸死了,不听歌词,光是那曲子,就让我们眼前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那一刻,我们才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命运和前途。不过,这悲怨的曲子带给我们的只是两眼茫茫,前途无测。
……蓝蓝的天上,
白去在飞翔,
美丽的扬子江畔,
是可爱的南京古城……
我们一遍一遍地唱,这首歌便烂熟于心了。他有些担心地说:“你们别到处唱,也别说是我教你们的。”
他告诉我们,在他三个伙伴遭遇不幸时,他正在驾校学习。他的当卡车司机的父亲出了车祸,他顶替父亲,也当上了卡车司机。他说,他不走的话,他们就不会干出这种傻事。他是他们的大哥,都会听他的话。
那一整天,亚麻书的女知青们都把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老知青拖走了,说是想再学一些知青歌曲。我们回到家里,甲嘎也起床了,红着眼睛,坐在火炉旁灌酒。他没问我们上哪儿去了,对着呼呼窜起的牛粪火苗说:“我们猜,我干了件什么事?”
我们看着他,没开腔。
他哈哈笑起来,笑得很痛快,说:“我把那个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家伙的车轮胎捅爆了。”他把桌上的腰刀提起来,又扔到桌子上。
苗二脸色变得灰暗,眼角挤成了一团,像要挤出一些火花来。他大吼一声,冲过去捏住了甲嘎的脖子。甲嘎心虚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苗二一人。他扳着苗一的手,脸上堆着难看的笑,说:“我就看不惯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人。”
苗二叹口气,松开手,说:“人家是远道来的客人,是我们知青中的前辈。你这样做,我们亚麻书知青的脸皮搁哪儿呀!”
甲嘎脸红了,说:“我捅破了,我去给他补好。”
他要往外走,苗二拖住了他,说:“你拿什么补?用手板心?”
甲嘎手一摊,说:“那怎么办呢?”
苗二说:“我们一起去,去给人家认个错。”
甲嘎把他掀开,又把所有的人掀开,说:“你们去凑什么热闹?我自己干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他把衣袍一披,门一摔便走了。
下午了,他才回来,摘下毛巾擦拭两手的油污。苗二说:“认错了?”甲嘎头一昂,说:“我还帮他把车胎换了。”苗二说:“他没揍你?”甲嘎冷笑一声,说:“你听听,他就要走了。”
我们都听见了很响的马达声,轰轰隆隆地在弥漫着牛粪味的干燥空气中滚过。我们冲出屋外,站在平房项,看见他的卡车前围了很多送行的人。我们了挥着手一起喊:
“哦嗬——,再见!”
他从车窗钻出脑袋,也朝我们招手。我们目送着卡车驶出了寨子,渐渐变小,消失在遥远处的薄雾中。
……再见吧亲人,
再见吧家乡,
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转入青春史册,
一去不复返。
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
曲折又漫长,
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我们轻轻地哼唱起来,一遍又一遍。
他走了,格桑拉姆的魂儿也让他带走了。一连几天,沉默地坐着,很少说话,也不唱歌。她说,那老知青就是她想找的男人,一想起他用低沉的男声唱的歌,她就吃不下饭。她偷偷给那位知青写了好几封含情脉脉的信,地址是她从车门上抄下的。有一天,她收到了老知青的来信。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全家福,老知青紧紧搂着一个女人圆胖的肩膀,中间是个同样圆胖,调皮地做着怪相的男孩。
格桑拉姆拿着照片尖声哭叫起来,一声又一声地喊:“我该怎么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