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队长多吉把甜梦中的我们他唤醒,他见我们都赖在被窝里,就呀呀呀地叫:“起床,快起床。折嘎老人快到了,你们还懒在**!”
他给我们带来了一大堆新年礼物,有风干牛肉、奶渣子、人参果。不久,阿嘎和阿意朗卡措、阿意白玛也来了,他们是专门来看我的,也带来了一大堆礼物。
我问阿嘎,折嘎老人是谁,为什么他来了,大家都得起床。阿嘎笑了,看看多吉队长,什么也没说。队长说:“我们的折嘎老人死了。公社移风易俗,多唱点革命歌曲,也不让我们唱折嘎了。可新年的第一天都得早早起床,这是规矩。看不到第一丝阳光的人,可要倒一上年的霉呀!”
听不到有人唱折嘎,我们的几个藏族知青都失望地叫起来,说:“队长,你就给我们唱几句吧,到了知青屋里,连一点祝福的词都忘了吗?”
队长多吉摆着手,退后几步说:“公社的通知都是写在纸上的,我的队长不想当了吧。”
阿嘎说,他会唱一点。知青们老远的来不容易,就唱几句来祝福祝福他们吧。
“拉结若(神必胜)!”阿嘎喊了一声,嗓音脆极了,听得格桑拉姆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阿嘎喝了口热茶,便往下唱:
恭贺吉祥如意,
恭贺最好消息,
折嘎桑贝顿珠,
心地纯洁犹如酸奶,
身穿白衣犹如雪山,
传送喜讯犹如牛奶,
三种白色都齐全,
就像雪峰升起的太阳。
哈哈哈哈哈……
阿嘎又舞又唱,还做出滑稽的怪象,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快乐极了。阿嘎说折嘎的祝词都很长,有的祝词会唱个一天一夜都不会完,伴着歌舞,好看极了。他说他不行,过去他们寨子的根秋巴登才是鼎鼎有名折嘎艺人,每过新年,周围村寨都请他去唱。在雪天里,他披着满头白发,敲着手鼓又唱又跳,真像是天上的喜神下凡。那时,我们都是在折嘎老人的祝福声中,打开新年第一天的大门,迎来吉祥幸福的。
阳光洒在刷得雪白的一幢幢楼房时,寨子里的人们都手捧“切马”出门了。我惊奇极了,亚麻书的男女老少都换上了一身色彩艳丽,镶着狐皮豹皮的新衣袍,戴着闪闪发亮的珍贵首饰。阿嘎说,这一天一定要穿漂亮点,岗嘎尔雪山的山神从铜镜子里看着呢,大家穿着漂漂亮亮,他就高兴,就赐给世人一年的吉祥。
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互相道着吉祥祝福,走村串户,好不热闹。甲嘎却脸色阴沉沉的,独自回到了屋内。我也跟进屋内,说:“怎么了,你脸色那么难看?”
他笑了一声,说:“没什么,就是想睡。”
我说:“这么好的太阳,看看都舒服。”
他没开腔,把自己的被子揉成一团,扔到床角。我喝了几口茶,又想出去看热闹时,甲嘎说:“我想回家去看看。”
我吃惊地望着他。相处这么久,我从没听他说过自己的家,对苗二也没说过。听公社文书老刘讲起过,他是个孤儿,很小就没有了父母。
甲嘎说:“我是想看看我的姐姐,她在甘孜县城住,是她养大了我。我还想看看小侄女,那是个嘴巴很甜的小女孩,我常梦见她,乖极了。”
我什么也没说,帮他收拾东西,装了一大袋过年的物品。我提着口袋送他到公路上拦车时,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柄我心爱的银鞘腰刀送给了他。
他拿过腰刀高兴极了,一点也不隐瞒心里的想法,说:“我早就想要一把这样漂亮的刀了。看着你用时,我心里痒死了。你猜猜,我曾经想过什么?我想给你打个赌,把这柄腰刀赢过来。你却从来不给我机会,哈哈……”
后来,这柄腰刀成了我久治不愈的心病。我想起甲嘎,想起由这柄腰刀引发的那件伤心的事,我就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