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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藏年(第3页)

甲嘎是搭一辆给县革委运送牛肉的拖拉机走的。甲嘎站在那堆冻得硬邦邦的牛肉上,走了好远,还在向我招手。阳光给他的全身镀了层金色,好看极了。

我还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向我招手了。

第二天,公社泽旺书记叫我们到区上看县里下来的歌舞团的演出时,我们听到了那个坏消息。甲嘎在同别人打架时,抽刀捅死了人,而他也让人打断了腰,伤势很重,在公安的看押下躺在县医院里。

我和苗二搭歌舞团的车赶到县城,找到县医院。甲嘎住的病房门前果真坐了个穿白色制服的公安。他不让我们进屋,说什么都不行,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头缠绷带,面无血色的甲嘎躺在惨白的灯光下。点滴的药水慢慢地滴着,我们喊他,他没动,脸朝天花板,双眼紧闭。远远的,我们还能听见他的那种很像哼唱什么歌曲的鼾声。

公安说,他伤得最重的是腰。整个腰椎骨开裂折断,刚动了手术上了夹板,以后能否站起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当然,他杀了人,不管是否能站起来,他都只能在监狱中蹲了。

公安是个头发卷曲,模样很帅的小伙子,他给我们讲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甲嘎进城时,已是下午三点半了。百货公司的女售货员正插上最后一张铺面板,甲嘎走了过来,他想起应该给小侄女买一包杂糖。他好说歹说终于把杂糖买到了手,提着糖出了百货公司,还帮女售货员插上了最后一张铺面板。他转身看了看天,太阳已被雾裹住了,没有风,他却感觉出可能要下大雪了。他还看了看女售货员,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脸很黑很瘦,笑起来很好看。他想,这可能是个缘分,还从来没有女孩子在他心中留下这么多的笑。他读了民族干部学校后,一定来找她,说一定要娶她做老婆。不知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到牧区去过日子。想起这些,他朝女售货员笑笑,便朝街对面走去。

他听见背后有女人的尖叫,正想回头,他的后腰被人搂抱住了,并用力朝地下摔。甲嘎个子很高,他沉住气,大吼一声回过头来,是个陌生的男人,脸很圆鼻头很小,脸颊上有颗显眼的黑痣。那男人松开手,尴尬地朝他笑着,说着道歉的话。

“唉唉,你看我的眼睛,这两天老是认错人。我以为你是我的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甲嘎也不介意,把抓乱了的衣服整理好,杂糖提在手上。他又朝站在门边的女售货员走去,他突然想起,应该给姐姐扯两尺做衣服的布料。

他手伸进怀里,里面是空空的。天呀,钱包不见的,那可是他下乡这么多年来省吃俭用的所有积蓄。

女售货员明白了什么,指指他的背后,样子怪怪的,好像很怕什么人。

甲嘎回头,刚才摔他的那个圆脸男人正慌张地朝街对面的一条小巷穿去。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那男人跑到冷冷清清,不见行人的小巷深处,回过头来等追来的甲嘎。气疯了的甲嘎追上来就揪住了他的肩膀,大喝一声:“拿来!”

那男人哈哈一笑,脸颊上指头大的黑痣虫子似的蹦蹦跳跳,从怀里掏出甲嘎的钱包,晃了晃说:“你是想要这个吧?”

“拿来!”甲嘎伸手去抢时,那男人跳开了。他咬着手指嘘了声很响的口哨。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四五个面相很凶的男人,高高矮矮地把甲嘎围在中间。

甲嘎瞪圆眼睛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怕起来。他知道这些人在甘孜县城里叫街娃,都是些偷摸盗抢样样干的社会青年。开始,甲嘎还有些服软,抱着手连叫大哥,说:“我是甘孜的知青,挣点钱不容易。你们想要,等我给姐姐扯了过年布,你们全拿去。”

那圆脸男人胆子大起来,提着钱袋来到甲嘎身边,把钱袋在甲嘎眼前晃着,说:“来拿吧。刚才你还那么凶,像条狗似的要把我当骨头啃了。告诉你,今天钱袋不会给你,还得让你躺在地上,这辈子休想再爬起来。”

他说着,一拳朝甲嘎脸上狠狠揍来,甲嘎本能地用手去挡,提在手上的杂糖哗地撒了一地。

甲嘎看着花花绿绿的杂糖全浸泡在满地的泥浆里,耳边响起小侄女埋怨的哭声,心里腾起一股火来。那男人还嘻着脸,说了一些侮辱人的下流话。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双眼都让滚烫的泪水模糊了。他大叫一声,像头逼疯了的狼,迅猛地抱住了那男人的腰,把了提了起来。那男人开始大音地叫骂,不久,眼睛就直了,叫不出声来了。

甲嘎感到后脑勺让什么东西狠狠一击,便搂住那男人滚进了泥浆里。

接着,四周的男人围了上来,甲嘎的背上腰上便受到皮靴的暴风雨般的袭击。

他们把早已没力气还击的甲嘎从圆脸男人身上拖开,见他紧握住腰刀的刀柄,刀刃已深深地扎进了圆脸男人的胸脯。他们都没看清他是怎样摸刀,怎么刺杀的,看着从圆脸男人胸前喷出的一股股鲜血,和变得死灰一样的脸,都吓呆了。他们都不敢看了,什么也不顾地一哄而散了……

我问那公安,甲嘎杀的是坏人,不会坐牢吧?公安说,他拔刀杀人却是故意的。但要看事件的起因,他要判罪,不会很重。我说,他瘫痪了,站不起来了也要判?公安说,也判。罪就是罪,犯了谁也脱不了身。

天黑时,我们便被公安劝走了。在苗二叔叔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们又往医院赶。公安已换了班,守病房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瘦公安,说什么也不让我们靠近门边。甲嘎的姐姐也被挡在了门外。甲嘎的姐姐认识苗二,见着他就忍不住哭起来。她说:“甲嘎不会杀人的,一定是搞错了。甲嘎没有刀,他下乡时,怕他惹祸,他姐夫连吃肉的腰刀都没让他带。一定是弄错了。”

我的心里很难受,把嘴唇咬得很紧,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我不敢说出甲嘎腰刀的来历。我想不到会出这种事。那柄腰刀是我下乡途中奇遇的那个塌鼻子男孩送给我的,我用了那么久,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刚送给甲嘎,就闯了这么大的祸事。我想起了过藏年时他送走的那些鬼,可能仍然附在他的背脊上,让他倒了一生中最大的霉。而那柄腰刀,最终还是插在了我的心上,成了我久治不愈的心病。二十后,那柄刀鞘镶银的腰刀,时时在我心湖内浮出水面,锋利的刀刃便在我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戳刺。

甲嘎没有残废,站起来了。他判了刑,押到了很远很远的劳改农场。我们就再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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