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甲嘎躲在一旁偷偷地笑。
不管我怎么解释,队长就是不信,说:“你宰杀一头牛,我们会给你一条牛腿肉,和一条牛尾巴。还给你记一天的工。说好了,你准备好刀,把牧场赶来的那两头牛杀了,进山的人要等着分肉。”多吉队长拍着我的肩膀,做了个很坚决的手势,便挤出人群,叫几个人准备进山的帐篷去了。
我朝甲嘎冲过去,抓紧他的领子,把一脸的愤怒扔向他。
我说:“你使坏,我什么时候杀过牛了?”
甲嘎狡猾地笑着,嘴里不停地求饶,说:“你杀了牛,我们知青就会多分肉。”
我朝他大声吼:“你怎么不杀呢?”
他说:“我们藏族是信佛的,我们不杀生。”
我还是不信,说:“那过去是谁杀的牛呢?”
他说:“苗二在时,苗二杀。他的心真狠,刀在牛脖子上一抹,血便出来了。他杀牛,我们都不敢去看。”
我说:“苗二不在呢?”
他说:“苗二不在时,我们便用绳子捆住牛的口鼻,转动撬棒使劲地勒,让牛活活地憋死。可憋死的牛由于没放光腥血,所以肉很难吃。”
甲嘎给我鼓气,说:“杀吧,刀一切牛便没有气了。苗二过去杀得双眼充血,说割牛脖子的感觉真过瘾,像搂着女人上床一样。”他很怪地笑了两声。
我不能不杀了。我不能让别人取笑我比不上苗二。我也是个有胆量的男人。
甲嘎说:“我见过苗二宰牛,其实很简单,切菜刀在牛脖子上使地割,直到牛血喷出为止。”
我提着磨得雪亮的切菜刀,朝捆翻在地的牛走去。此前,我不担心牛会不会跳起来,把我顶在角尖,甩成两半。但看着牛,我却笑了。牛的四条腿让粗大的毛绳捆紧紧的,四个壮汉拉扯着绳子把牛死死地压在地上不能动弹,只有牛的眼睛大大地张着,充满了血丝。
我看着牛的眼眶,心又软了。眼眶内淹满了泪水,牛的脸也是湿润的,还有泪水一股一股地朝外冒。牛肯定知道自己的命运,一定伤心极了。我实在不忍心动手了。
甲嘎在旁边大喊大叫:“别看牛,找准脖子朝下割!”
周围有许多人看着我,还有人奇怪地嘘了声口哨。我知道,我再不割就完了,没有人会相信我是个有勇气的男人了。我把刀在牛眼睛前晃了晃,说:“刀磨得很快,不会很痛的。割痛了你,你就大叫,就跳起来咬我,就朝野外跑。你跑掉了,没人会追你的,那是菩萨在保佑你。”
后来,宰完牛吃肉的时候,这句话还堵塞着我的心。牛真的很老实,特别是待宰的牛,你就是拿刀子在它脖子上割,它只是痛得浑身的肉不停地颤抖,也不挣扎起来咬我一口。我闭紧眼睛,刀在它脖子上使劲地割,听见扑哧一声,像气放光了似的,一股滚烫的喷射到我的身上和脸上。我跳开了,听见甲嘎和周围的人大喊大叫起来。
晚上,围着大堆的火吃刚煮熟的坨坨肉时,充翁书记和泽巴书记找着我,说:“小伙子,牛是你宰的?”我点点头。他笑着拍了下我的背,说:“你真有胆量,好样的。”泽巴书记对着充翁书记的耳朵说了些什么,充翁书记一张红脸朝向我,说:“你会画画?这些墙壁上的画都是你画的?”
我说:“画得不好。”
他笑了,拍了我一掌,说:“不错。我们绒坝岔不是出人才嘛。”
他叫我同他坐在一起,把一大块肉切成一条一条的,让我吃。他说:“你敢不敢进达霍沟?”
我说:“敢。几天前我才从庄果寨子出来。”
他那双军人的眼睛亮了,赞赏地看着我,说:“让你独自闯到掠热人占的地方,你敢不敢?”
我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能做让他们瞧不起的人吗?我说:“有什么不敢的。”
充翁笑得很爽快,把碗中的茶倒掉,叫人倒了一碗白酒,端给我,说:“喝一口。哈哈,有勇气的人我就喜欢。”
我喝了一口,眼泪都辣出来了。
充翁用木柴棍在地上画了些线,对我说:“你去是有任务的。带上你的画板和颜色,把甘孜和新龙两县交界的山形地貌画下来,还有目测一下草场的大小,这样我们对那里多了,才好与他们谈判,争取更多的土地。”
“是画画,还是画图?”
“不能画图,特别是地图。掠热人知道了会要了你的命。”
“我就画些写生图吧。”
那夜,我准备了画纸、笔和颜料,还准备了一些糌粑和茶叶。阿嘎来找我,把一柄很长的腰刀借给我防身。他眼中充满了对我的关切,一再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还不放心,说掠热人很野,我最好忍住气别同他们动武。
我说:“该动武时,我谁也不怕。”
那夜里,甲嘎睡在屋角,鼾声吵得我在**滚了一夜都没法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