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武装部长陈达吉胖胖的身子挤了进来,把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往墙上一靠,说:“说不清,我们就用子弹叫他们明白,老老实实滚出去,不然叫他们下辈子变野狗,到处挨打挨揍。”
充翁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我们再不能让自己的百姓仇杀流血了。共产党是讲道理的。听说那边的区委书记也是军人出身,我要去找找他。我就不相信,共产党能管好那么大的国家,连这手掌心那么大的草场的事都说不清楚。”
见着陈达吉,我就尽量把身子朝黑暗中靠,怕他看见我,又追问苗二的事。看他若无其事的啃吃一口干肉,喝一口白酒,又说几句笑话的样子,我想他说不定早把那件事忘了。他把酒递到我的眼皮下,没说话只是笑。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他哈地一笑,说:“稀里巴中也有好汉。我瞧准了,你比那个苗二强多了。”
他一说苗二,我就尴尬死了,心里一股热气往上涌。我朝屋外走去,把一股酸水喷到了冷风中。
充翁与陈达吉说着什么笑话,满屋人哈哈笑起来。陈达吉说他想唱支歌,灌口酒歌声就飞了出来。真不敢相信。一脸憨厚,身子短粗的他,竟有那么漂亮的嗓音,像洞箫在吹,金属片在颤动,鹰在震动宽大的双翼。他的歌有些悲伤,他眼睛红了,有泪珠流落出来:
在对岸的草坡上,
虽能看见情人,却不能相聚。
情人哟,你不要伤心,
也不要忘记我俩的誓言,
看看天上的星星,
我俩总会有相聚的时光……
他的歌声没停,尾音在帐篷内颤动,像在四处寻找他丢失的什么东西。屋外,一片吆喝声洪水似的滚了下来。吉美老爹一脸的恐惧,说:“掠热人来了!”
我们冲出了帐篷,对面山坡上一片火把,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吆喝,火光晃动着,把低垂的黑雾都烤红了。
充翁很镇静,他对陈达吉说:“快去通知我们的人,要沉住气,不许放枪。听我的口哨,再按计划行动。”陈达吉拿着枪走时,充翁又嘱咐:“记住,千万别放枪。这时候,谁第一个放枪,谁在谈判中就输了理。”
对方的吆喝声停了。牧场的人都站在了帐篷外,互相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突然,对方山头上火光一闪,一团火朝我们射来,在两步远的地方落下,又轰的炸一片火花。充翁骂了一句:“狗屎,竟然用土火箭射我们。”就叫我们退远点。
我知道这种土火箭,是用来防雹的,我见阿嘎用过。雹云来时,架在地上点火一放,冲向雹云,轰的一声,一场雹害就无影无踪了。这火箭射不远,废弹也多,想不到掠热人却用来对付我们。
一串串土火箭在我们面前蹦跳、爆炸,真像节日里炸响的二踢腿。
嗖——,一支火箭对准我们射来,充翁把我一拉,火箭贴着我的身子钻进了一个帐篷,又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火光。帐篷主人叫骂着,冲进已成火海的帐篷,把一位老人背了出来。充翁愤怒得脸色发白,说:“该我们行动了。”
充翁卷着舌头,嘘了声很响很刺耳的口哨。
瞿——
可能是事先约定好的,四周山头上的火把亮起来了,对面的雪山都照得发白。我们的人大声喝叫起来,声音雪崩似的滚了下来。
哦,嚯嚯嚯——
对面山头,掠热人的火把暗了下去,也没敢乱射火箭了,随着我们的吆喝声越来越响,似乎沉默的雪山顶也摇晃起来。掠热人的火把熄灭了,只剩几星火点,废软地退进了黑暗的山谷。
山下的人欢呼起来,山头的人也大叫起来,举着火把冲了下来,充翁兴奋地得眼眶湿了,说:“掠热人怕我们了,掠热人怕我们了!”
他叫人扑灭了帐篷的火,把受害人家的东西搬进了央美老爹的帐篷。他对周围人说,烧一堆火,我们喝点酒庆贺一下。
那一夜,我们都醉倒在火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