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布·巴塔特直到车子抵达摩苏尔,才停止骚扰车里的女孩们。我们的车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物面前,挡风玻璃上方的钟上显示此时是凌晨两点。那建筑物规模恢宏,我以为必定是属于某个巨富家庭的寓所。大巴车停在了这宅邸的前门处,而那些武装吉普车则开进了一间车库。只见那宅邸的大门忽然打开,阿布·巴塔特嚷道:“快!下车!”我们便拖着脚步离开自己的座位。我被阿布·巴塔特**的那半边身子仍在作痛。我暗想,大巴车既然已经停下,阿布·巴塔特应该没道理再纠缠我,可我又错了。我们排成一列陆续下车,每个人都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行李,阿布·巴塔特则倚在车门边,对每个下车的女孩上下其手。轮到我的时候,他几乎从头到脚,把我的身子摸了个遍。
我们从车库门进了宅子。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华丽的屋子,里面开阔宽敞,客厅和厨房都很大,屋里的家具也一应俱全,我估计足可供五六家人使用。科乔村没有一户人家有这么好的屋子住,就连艾哈迈德·贾索他们家,也比不上这里。这宅子里还有不少钟表和地毯,我猜测这些都属于这里原来的住户。我还注意到,有个武装分子喝水时,用的是一只镶着一张家庭合照的酒杯。我不由想这宅子的原主人如今安在。
“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分布在宅子各处,他们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不断响动的无线电。他们把我们分成三组,关进了三个不同的房间,房间的门都开着一点,方便他们监视。我和凯瑟琳还有其他几个姑娘坐在一起,可以透过门缝望见别的房间里的状况。所有的妇女和姑娘们都神情恍惚,不停地扫视周围的人,寻找不曾和自己坐同一辆大巴车的亲人和朋友。每个屋子里都挤满了人,我们都依偎着彼此坐在地板上,想不睡过去都困难。
屋子里仅有的两扇小窗子是关着的,窗帘也被拉了起来。幸而屋里装了一台沼泽冷却机,这种机器和空调差不多,比空调个头大得多,也便宜得多,在伊拉克很常见。经这机器过滤过的空气,呼吸起来也稍轻松些。屋里并没有家具,只有几张床垫堆在墙角。客厅的洗手间传来一股刺鼻的臭味。有人交头接耳地传播着消息:“有个女孩偷偷带了一部手机,那些人搜她身的时候,她想把手机冲进马桶里去。我在车上听他们提过这个事。”洗手间的门口也堆着一叠头巾,就像当时索拉格的学校门口那样,铺在镶着瓷砖的地面上,仿佛一捧凋谢的花瓣。
三个房间坐满之后,一个武装分子指着我坐着的地方命令道:“跟我来。”他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凯瑟琳伸出细小的胳膊缠住我,拼命想阻止我站起身来:“不要走!”
我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企图,但我除了遵循他们的指示以外别无选择。我告诉凯瑟琳:“如果我不走,他们也会把我拉走的。”随后我便跟着那人离开了。
那武装分子把我带到一楼的车库,阿布·巴塔特和纳法赫还有另一个武装分子正等在那里。最后那个武装分子操库尔德语,我认出他是谁之后,感到震惊不已——他是苏哈伊布,原本是辛贾尔城里几家手机店之一的老板。他的店里从来不缺雅兹迪顾客,我很确定很多雅兹迪人都把他看作亲切的朋友。这三个人都恶狠狠地盯着我,他们仍然想惩罚我在大巴车上的反抗行为。纳法赫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试图后退,可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整个人顶在墙上。
我只好回答说:“我叫娜迪亚。”
他又问:“你哪年生的?”,我答:“1993年。”
他接着又问:“这里有没有你们家的人?”
我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因为凯瑟琳或是其他人和我有亲属关系,就连她们也一块惩罚,因此我撒了个谎:“这里都是别家的女孩。我不知道我们家的人在哪里。”
“你之前为什么叫?”纳法赫更加用力地拧着我的头发。
我害怕得无以复加。我从小身子就又瘦又小,被他们抓住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我告诉自己,为了能让他们放我回楼上陪凯瑟琳,我眼下只能顺着他们的问话作答。于是我实话告诉纳法赫:“我当时很害怕,你前面的这个人,”我指了指阿布·巴塔特,“他摸我。从索拉格出发开始,他一路上一直在摸我们。”
“你们觉得你们被带到这里是干什么的?”纳法赫又重复了一遍他在大巴车上说过的话。“你是个异教徒女奴,现在你整个人都属于‘伊斯兰国’,给我好好记住这一点。”说完,他冲着我的脸啐了一口。
阿布·巴塔特燃起一根香烟,交给纳法赫。我以前听说按照“伊斯兰国”的法律,抽烟是非法行为,因此起初还颇感惊讶。然而他们并没有打算抽烟。我开始在心里默念:“不要拿香烟戳我的脸。”那个时候,我还残存着一点在意自己容貌的心思。纳法赫拿着这支点着的香烟往我的肩上按下去,那天早上才换上的衣裙被香烟的火生生烧出个洞。那支烟一路钻下来,直到贴上我的肌肤,才熄灭。衣物和皮肤烧焦的气味十分刺鼻,可我还是强忍住,没有因为痛而喊出声来。要是我再喊出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然而当纳法赫又点起一支烟,戳到我的肚子上时,我实在是经受不住,惨叫了一声。阿布·巴塔特对其他人说:“这臭丫头现在知道痛,知道叫,看她明天还叫不叫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是让那些人对我更狠一点。“得让她清醒清醒,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让她知道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我哀求道:“放开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纳法赫扇了我两巴掌,然后松开了揪着我的手。他说:“滚回那群女奴里去,以后不许再发出半点声音来。”
楼上的房间里仍然是一片拥挤,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扯了扯肩上的头发,用手捂着肚子,不让我的侄女们看见那里的烫伤疤痕。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凯瑟琳,她坐在一个看上去30岁左右的女人边上。那个女人不是科乔村的,应该比我们早来这里。她的身边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没断奶,除此之外,她还怀着身孕。那女人把婴儿抱在胸前轻轻摇晃,让他安静下来,一边问我楼下发生了些什么事。我只是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很疼?”那女人问我。
我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可此时的我实在虚弱无力,径直倚在了她的身上,点了点头。
我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她:我是如何离开科乔村,如何与母亲姐妹分开,如何亲眼看着我的兄长被押上车带走。我还把大巴车和阿布·巴塔特的事情也告诉了她。我告诉她:“他们打了我。”接着我亮出香烟在我肩上和肚子上留下的伤疤给她看。这两处伤还未愈合,仍然疼得要命。
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管药膏递给我:“拿着,这是尿布疹药膏,但兴许对烫伤也管用。”
我向她道了谢,拿着药膏去了卫生间,挤出一点来敷在肩上和肚子上,疼痛稍稍缓解了一些。我又挤了一些涂在被阿布·巴塔特摸过的地方,这时我才发现我来月经了,于是便向一名武装分子要了些卫生巾。那人把卫生巾递给我的时候,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回到屋里坐下,问那个女人:“这里情况怎么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问道:“你真想知道吗?”我点了点头。她便说:“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是8月3日,大概有400个雅兹迪妇女和儿童被押送到了这里。这里是一处‘伊斯兰国’的据点,他们的武装分子就在这里起居值勤,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他们的人。”她顿了顿,看着我,又说道:“这里将会是我们卖为奴隶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卖?”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