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哈吉·萨尔曼进了房间。他告诉我:“我们现在可以去看凯瑟琳了。”这一句话让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毕竟没有人比我更关心我侄女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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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出生于1998年,是埃利亚斯的长女。从她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埃利亚斯当年一度要迁出家门,自立门户,也是因为凯瑟琳的哭求才作罢。她非常喜欢我,而且极为敬爱我母亲。她对我母亲的感情之深,甚至几乎与我不相上下。我和她彼此分享着几乎所有东西,有时我们会打扮成差不多的模样,甚至还穿过同一套衣服。我一个表亲结婚的时候,我们俩都穿的红衣服;等到我一个哥哥结婚的时候,我们又一块穿的绿衣服。
虽然我年纪比凯瑟琳大几岁,但是晚了几年才上学,正好和凯瑟琳读一个年级。她很聪明,也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勤劳务实,读到六年级的时候,她就辍学回家,去地里帮干农活了。比起学习来,她更喜欢和家人待在室外,也更喜欢跟在家人身边帮忙。尽管她年幼,个头小,平时也很内向,但是屋里屋外一应杂活没有她不会的。凯瑟琳经常和迪玛尔一块给羊挤奶或是为全家人做饭。要是家里有人生病,她一定会难过流泪,说自己对病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直到他们痊愈才展颜如故。夜里全家人睡觉的时候,我们几个都会讨论未来的打算。凯瑟琳曾经对我说:“我想在25岁的时候结婚。我想生很多孩子,建一个大家庭。”
“伊斯兰国”围村的时候,凯瑟琳几乎没有离开过家里的客厅。她一直坐在电视前,看着圣山顶上避难同胞的窘况而落泪。她听说自己的妹妹巴索在塔尔卡斯尔(TelKassr)被抓之后,连饭也吃不下去了。她的脸色也因为缺少睡眠和进食而一天天地黄了下去。我那时常常轻轻抚摸她的脸,告诉她:“我们要乐观。我们可以活下来的。”母亲则会告诉她:“看看你爸爸。就算是为了他,你也要变得坚强。”但是凯瑟琳很早就认了命,之后也从来不曾对任何事抱过希望。
离开科乔村的时候,凯瑟琳和我分别坐在两辆不同的卡车上。直到到了索拉格我才再次看见她。她拼命地抓着母亲的手,不愿意母亲被“伊斯兰国”的人带走。她还对一名“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央求道:“我祖母自己一个人走不了路的。”可是那人呵斥她,叫她坐下,她也只好照办。
在摩苏尔的时候,最担心我的也是凯瑟琳。她告诉我说:“不要再叫了。我知道阿布·巴塔特在干什么。他也摸了我。”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也知道我情绪即将失控,因此想让我平静下来,免于被武装分子惩罚。我们被送进摩苏尔的那个据点里等待分组的时候,凯瑟琳又告诉我:“娜迪亚,千万不要说阿拉伯语。别被他们送去叙利亚。”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我被萨尔万从她身边拽走,拖下楼梯的时候,投去的匆匆一瞥。
哈吉·萨尔曼和我离开了穆尔塔扎的家。我们行至门口的时候,看见穆尔塔扎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用滚烫的玻璃杯在一个男人的背上拔罐——那是一种按摩的方式,据说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被拔过罐的人身上会出现红色的大圈。我向她道别:“萨尔曼在这里。我要走了。谢谢你。”我从小就被教育,到别人家做客,出于礼貌,离开时要向东家的女主人道别。我长这么大,和人以礼相待已经成了本能行为,即使是在她家遇到这么多事之后,也是一样。
她说了句:“真主与你同在。”说完,她便回头接着忙着给那个男人拔罐。
哈吉·萨尔曼和我坐车回到前一天晚上开设奴隶市场的那间房子。他对我说:“她们就在楼上。”然后他便走开了。
我奔上楼,发现凯瑟琳和妮斯琳两人孤零零地坐在诺大的屋子里。屋里的窗子照例是蒙起来的。我看出她们俩非常劳累。凯瑟琳躺在一张薄床垫上,两只眼睛几乎睁不开。另外两个女孩则坐在她的身边。我推开门的时候,忘记撩开自己的面纱。她们见我进来,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我看。凯瑟琳有气无力地问:“你是来给我们念《古兰经》的吗?”
“是我,娜迪亚。”我回答道。当我撩开面纱的时候,她们一齐朝我跑来。我们抱头哭了好一阵,哭得肌肉发疼,呼吸困难,几乎要哭晕过去。她们对我说:“之前那些人告诉我们,有个女人要来检查我们是不是处女。我们以为你是那个女人!”
凯瑟琳的眼睛周围肿得厉害,还落下不少伤痕。我在她身边坐下,她告诉我:“我眼睛看不太清楚。”
“你看着太虚弱了。”我握着她的手说。
“我在斋戒,好让神明保佑我们。”她向我解释道。我担心她会因为长时间断粮而体力不支,但我并没有说出口。按照雅兹迪习俗,每年都会有两个斋戒日(不过,只有最虔诚的人才会真的过两次斋戒)。除了这两天之外,我们也可以选择在别的时间进行斋戒,以便坚定信仰,与塔乌西·梅列克的意志沟通。斋戒不会让我们虚弱,而是会给予我们力量。
“你怎么了?”我问凯瑟琳。
她答道:“一个叫阿布·阿卜杜拉的男人把我买去,带到了城里的另一栋房子里。我对他说我有癌症,叫他别碰我。他就把我打了一顿,然后重新带回了这里。我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被他打的。”
妮斯琳则说:“我试过逃跑,但被他们抓了回来,还被他们打了。”
凯瑟琳问我:“你为什么穿成那样?”她身上仍然穿着两件雅兹迪裙子。
“他们把我的衣服拿走了,只让我穿这个。”我告诉她,“我的包也丢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你的包在我这里!”凯瑟琳说着,把包递给了我。接着她脱下了穿在外面的一条裙子,也递给了我。那是一条粉色和棕色相间的裙子,买来的时间并不久。直到今天,我和迪玛尔都会轮流穿这条裙子,不仅因为它好看,也是因为它带着我们侄女的回忆。凯瑟琳告诉我:“你把它穿在罩袍下面。”我吻了吻她的脸颊。
一名看守走到门边,对我喊道:“哈吉·萨尔曼给你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之后,你必须下楼。”
看守离开后,凯瑟琳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对耳环,交给了我:“你把它们带在身边吧。我们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
她一边牵着我的手走下楼梯,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如果你有机会逃走的话,一定要试试看。我也会想办法逃脱的。”我们一直手拉着手,直到我们走到楼下的厨房,哈吉·萨尔曼过来拉走我为止。
我们坐车回到哈吉·萨尔曼的房子。我暗暗流下眼泪,担心着凯瑟琳和妮斯琳日后的命运,心里向神明祈求她们将来平安无事。抵达之后,哈吉·萨尔曼要我和他的一个警卫先进去,在里面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他对我说。这时我开始为自己祈祷起来。
我进屋之前,哈吉·萨尔曼盯着我看了好长一阵,然后对我说:“我不管你月事完了没有。”顿了一下,他接着说:“等我回来,我就要了你,说到做到。”
“我就要了你。”他就是这么和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