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有我,你别怕
好多年后,我还能想起那天晚上,她闯进了我的寝室,紧紧拉住我的衣袖,哭得满脸是水。
刚刚洗漱后,半坐在床铺上翻看闲书的四个单身大男人,全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歪着嘴巴朝他们做着难堪的怪象,就把她朝屋外拖。老大哥朱文伸出头来在我耳边悄声说,你小子快去弄几颗糖哄着,小心泪水会淹死你。
我想说,这时候哪去弄糖呀,我还弄不明白她到底出了啥事呢。
我没说,拖着她下了楼,就站在很黑的楼道里。
屋外,在下雨,雨滴落在树叶上,噼噼啪啪响。她周身都凉透了,背脊开始颤抖起来。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问:“到底出了啥事?”
她又哭得稀里哗啦,抓住我的肩,手在不停地抖。她看着我,嘴上一层干裂了的血疤。
我说:“柳青,你肯定冷感冒了,我再去给你找些感冒药。”
她没让我去,把我的肩抓得很紧,好像她一松手我就会飞走,就会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似的。
我说,去我的寝室吧,这里很冷,风又大。她摇头不肯,抓住我朝外拖。她说有很急很急的事要告诉我,要我一定帮她。
“我已经无望了,只有你能帮我。我的洛嘎弟弟,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就让她拖着走,踩着湿漉漉的雨水穿过桃树林,朝办公大楼那边的红星亭走去。那里没人,灯光却很亮。有只躲雨的猫见到我们过来就闪到栏杆下,又跳出来钻进了黑雾似的树林里。柳青紧紧地抱住了我,在我的怀里痛哭起来。我抚着她不停颤抖的脊背,问发生了什么事?有我,你别怕。
她什么也没说,就狠命地哭。哭几声,擤擤鼻涕,用纸巾擦擦,又哭。纸巾用完了,地上扔了一大堆,她哭得没有了声息。我的胸前让她的泪水洇湿了一大片。我伸出手指把她蓬乱的头发一根一根梳理整齐,抚在她的脑后,不停地安慰她。
她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牙齿咬住嘴唇,眼里有股冷凛的光。她鼓足勇气,对我说:“洛嘎,我杀了人。我把他杀了,杀了!”眼睛又红了,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看着她,不相信似的摇头,说:“你别胡思乱想了,你会杀人?连一只小虫子都不敢摁死,谁相信你敢杀人?”
她让我看她洗得很白的手,还把手伸到我鼻子上叫我嗅上面的血腥味。
我嗅到一股很浓的香皂味。
她说:“我杀了。我握住刀,他扑过来,刀就钻进了他的肚子。血喷出来了,好多好多血呀!”
她浑身又抖起来了,嘴唇和脸都是乌黑的。
我把她扶到冰冷潮湿的石凳上坐下,让她讲是怎么回事。她咬住嘴唇不肯讲,又抱着头哭泣,一遍一遍地说,我杀人了,杀人了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想在你怀里躺一会儿,行吗?”
我把她搂在怀里。她浑身很冷,我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看了看我,很温柔地笑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我的洛嘎弟弟。”
她只讲了大概,淹没在她哭泣声里的讲述我也只听懂了大概。我用指头轻轻擦拭她不停涌出的眼泪。风似乎小些了,雨却大了起来,四周的芭蕉树叶翅膀似的在雨中扇动,我真怕这座小小的亭子也像鸟似的朝空中飞去……
突然间,夜坚硬得像一块冰冷漆黑的石头。
我知道她杀的是谁了,咬着牙说,这个畜生本来就该死。不怪你,是阎王爷拉他去十八层阿鼻地狱受罚去了。
她说:“是我的刀戳进了他的肚子,我是杀人犯呀!”
“我把他杀了。我不想杀他的,只想吓唬吓唬他。他扑过来时好凶呀,我没躲开,他的肚子就扑到了我的刀尖上。”她说。
柳青做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本以为可以平平静静地待到通过答辩拿到学位,就远远地离开这个变态的男人。她回到屋里后尽量躲着他。她在自己住的那间屋子安了锁,一回到屋里就紧紧地锁上门。她本来也想过搬出去住,她担心搬出去后别人会怎么看。在别人眼里,一个研究生与导师住一起很正常呀,范教授的名誉在校园里好过了柳下惠。她与自己的导师平平静静住了那么久,别人都说她是个好姑娘,把身心受过伤的导师照顾得那么好。她搬出去了,流言蜚语不仅会伤到她,还会伤到导师头上。农大的牌子,知名昆虫专家范教授让生活作风败坏的流言罩着,那可是农大的不小损失呀!她只有忍受着。
秋天了,那可是变狼的日子。温文尔雅的教授在那个日子里一踏进这个屋子,就完全变了个人。他眼里会喷出炽烈的火,脸膛与鼻尖都烧得发红。他会借讲解论文介绍一本专著为名,把柳青搂在怀里使劲地**。那个时候他不仅仅是发泄兽性,还有在心里酿了几十年的仇恨。他一边**一边大叫着离他而去的那个女人的名字,然后用猫爪似的指甲在柳青身上划出道道惨不忍睹的血痕。完事后,他又开始后悔了,头在墙壁上嗵嗵撞着,跪在地上让柳青原谅,别去告发他。
柳青没有去告发,她怕这事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想反正快离开了,远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去想这个噩梦了。
中秋节快到,他的病越来越重。他说过,中秋曾是他结婚的日子,也是他婚姻破裂的日子。那个日子是他最伤心的时候。曾经,看到他伤心地关在屋里,把发霉生虫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时,她还同情他,给他泡好茶,烧好洗脚水,端给他。
她闭上眼睛,脸上现出了恐惧,说她在上一个中秋之夜给他端来咖啡与切好的月饼时,就看到了他眼神的异样。他从后面紧紧搂住了她,深情地叫着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她反抗着说她不是,不是。她是柳青。他脸上没有反映,笑了一下,很怪地笑。忽然,他挥手一耳光扇到了她的脸上,咬着牙齿骂那个女人绝情,骂让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心内的仇酿成酒会醉倒成千上万的人。他撕开了她的衣服,用早已准备好的绳子紧紧绑着她的手与脚。那一天,他用最残酷的手段夺走了她的贞操。完事后,他喝干了她端来的咖啡,在**躺了很久,才起来解开捆住她的绳索,用碘酒擦着她身上的抓痕。她却感到浑身无力,连哭泣的气力也没有了。他一遍一遍对她说,他是疯了。那个时候他是疯了,他看见的不是柳青。他恨的也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他咬咬牙,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突然跪在了她的脚下,哭着嗓门一下一下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比畜生都不如,叫她别去警察局告发他,别让法律来惩罚他。
她心软了,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内,紧紧地插上了门。
她害怕见他,但又每天都见。她只有申请去考查,远远地走,天南海北,跟着各种各样的自然考查队。她就是想能避开他的纠缠。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她很少回来,他也像忘了那件事似的,恢复了一个博学多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样子,没再发过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