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说的这些事,真是有板有眼。”胡踢蹋不由得称赞道,“我真没有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肚才!是不是受了高人指教?”
冯金狗笑了笑说:“前几天,我去正搞土改的村里察访过,咱就看样学样吧!”他说的倒也是实情。不过具体做法,都是冯承祖出的主意。
自从土改工作团来到田平镇以后,冯承祖就有点坐卧不安了。虽然没有派工作团到玉龙村来,但他知道这场狂风暴雨迟早是躲不过去的。对土改的政策,来龙去脉,他从报纸上早已弄清楚了。这时他又让冯金狗去正在进行土改的那些村里把工作团的具体做法,做了一番了解。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拉拢住贫农团,土改这一关才好过。这事他和冯家户里的族长冯德厚,暗暗商量过好几次。有次,他说:“我思谋最好是用阎督军的办法。”冯德厚忙问:“甚办法?”冯承祖道:“那年,老阎从太原撤退的时候,留下苏体仁,想让他当伪省长。苏说:‘这不是要我当汉奸?’阎说:‘反正总得有人当汉奸。与其坏人当汉奸,不如好人当汉奸,与其外人当汉奸,不如自己人当汉奸。’……”冯德厚忙说道:“你是说早些安点咱们的人入贫农团?这好办。可工作团还没有来,到哪儿去入?”冯承祖道:“等工作团进村就晚了,要抢先一步!自己成立。”冯德厚道:“那能行?”冯承祖道:“共产党最欢迎群众自觉起来革命,贫雇农们自己起来闹土改,他们能不赞成?要紧的是权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冯德厚道:“我看这事靠给金狗就行。”冯承祖道:“咱叔侄俩真是不谋而合。不过,要他领头,很容易让人疑心到我。我思谋最好是胡踢蹋出面……”冯德厚道:“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好。”冯承祖道:“咱又不是挑女婿,名声好坏无所谓。这人有奶便是娘,只要多喂点,还不是由金狗指拨?”冯德厚连连说“好”。他从心眼儿里称赞这位财神侄儿的谋略。于是他们就把这事委托给了冯金狗,并和他商量了一些具体做法。
这天晚上,冯金狗和胡踢蹋他们连喝带说,一直折腾到半夜。三个人都被冯金狗鼓动起来了,都急于要成立贫农团,都希望冯金狗领头干。冯金狗说:
“我倒不怕出头,也不怕得罪人,不过最好是胡哥挂帅。胡哥又是贫农,又是荣退军人,又见过世面,正是当干部的好材料。我只能当个副手,帮胡哥出出主意,跑跑腿。”
马二保、冯小三都觉得冯金狗说的有理,也都劝胡踢蹋领头。胡踢蹋也正想有个出头露面的机会,这是正瞌睡给了个枕头。他在大腿上拍了一掌说:
“成!既然大伙拥护,我就挑这根大梁!”接着他又说,“不过,初开张,总会有点开销……”
冯金狗抢着说道:“咱们先向财主们预支点钱、粮。他们不敢不给。这事我来办!当前要紧的是赶快串连请愿的人,一定要真正的贫雇农,不能让工作团挑出毛病来。”
接着他们就商量谁去串连谁。并商定:下一次田平镇集日就去请愿。
田平镇的集日是农历每月逢五逢十。平素,玉龙村的贫苦农民很少有人去赶集,因为没有什么卖的,也没有什么买的。其实也不是没有买的,而是囊中羞涩,两手空空。十冬腊月就更不去赶集了,白跑闲腿受冷冻,倒不如在村里搂柴拾粪还多少有点进项。这一集则和往日不同,穿着破衣烂裳去赶集的人很多。他们都是冯金狗他们串连来的,惟一目的是去土改工作团请愿。冯金狗他们串连时一再说:“早参加分好地,迟参加分赖地,不参加不分地。”人们也闹不清这话是真是假,可又怕误了这个茬口,大都是抱着“宁可碰了,也不要误了”的心情,匆匆跑来的。
半晌时分,二十多号人在田平镇丁字街口聚齐,然后就由冯金狗、胡踢蹋领着拥到了土改工作团驻地。
土改工作团住在一家早已歇业的当铺院里。负责人都到各土改点上检查工作去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范的秘书,年纪有二十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听说这些贫苦农民是来要求土改的,忙热情地把他们迎接进一间大屋里。屋里支着几副门板床铺,放着几条长凳子,一张破桌上堆着一些文件、报纸。当地生着一个铁炉子。范秘书要大家在**、凳上坐,又让那些衣服单薄的人到炉子跟前去烤火。等人们坐定之后,胡踢蹋站起来向范秘书高声说道:
“我代表玉龙村的贫雇农,向土改工作团的同志们敬礼!”他行了个举手礼。接着说道,“我们要求成立贫农团,要求同志们领导我们搞土改,斗地主,分土地,闹翻身!还有就是要打倒封建剥削,保卫解放区!”他一口气说了一串新名词。范秘书听他说话不像个普通老百姓,忙问道:
“你是村里的什么干部?”
“什么干部也不是。”胡踢蹋不满地说,“以前出生入死打日本,如今在村里当老百姓。”
冯金狗忙介绍道:
“老胡是挂过彩的八路军,三等残废军人,是村里最贫的贫农。”
范秘书一听说胡踢蹋是残废军人,忙和他热情握手。冯金狗接着又自我介绍道:
“我叫冯金狗,雇农。是保卫家乡的民兵分队长。今天来的这一伙子人,都是村里真正的贫雇农。我们今天是要向同志们反映村里的情况……”
“好啊!”范秘书说着掏出了笔记本。接着就向大家询问: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多少土地,多少户地主、富农,以及贫雇农受剥削的情况等等。除了冯金狗和胡踢蹋敢说敢道,其他的人开始都有点拘拘束束。可是说着说着就都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他一语,这个话还没完,那个就接上了。特别是说到讨吃财主方万宝克扣穷人的那些事,更是争先恐后说个没完。可是一说到冯承祖,人们都不吭气了。范秘书忙问道:
“这个地主很凶?”
冯小三急忙说:“一点也不凶。是有名的善财主,对穷人……”
“再伪善的财主也是财主。是财主就剥削穷人!”冯金狗立即打断他的话。他深恐人们在工作团面前说冯承祖的好话。接着他又表白道,“他是地主,我是他的长工。按辈份他是我的远房叔父,可他是剥削阶级,我就不能惜情顾面,一样要把他打倒!”
冯金狗的这段表白,很受范秘书的赏识。他称赞道:“冯金狗同志讲的很好!我们贫雇农就是要有这样坚定的立场!土地改革就是要彻底打倒封建剥削!”
一说到土地改革,人们都要求工作团立即派人到村里去,恨不得马上就能分到土地。满屋子吵吵嚷嚷,气氛十分热烈。范秘书心情非常激动,他没想到玉龙村贫雇农觉悟这么高,要求土改这样迫切。他向大伙说:
“大家要求马上进行土改,这种迫切心情我能理解。大家先回去,你们的意见我都记下来了,我一定向领导同志如实汇报,争取早日派人去。”
范秘书热情地把大家送出当铺院。刚刚回到屋里,冯金狗、胡踢蹋和冯小三、马二宝几个人又返身进来了。一进门,冯金狗就说:
“范同志,大伙都要求成立贫农团,早点给土改做些准备工作。”
范秘书随口说道:“好啊!”
胡踢蹋忙说道:“可就怕村干部们不让。”
范秘书道:“土地改革主要依靠贫雇农。村干部怎能不让?”
冯小三道:“他们和财主们穿着一条裤子,甚事都怕财主们吃了亏。就连吃……”
“也不是所有的干部都不好,主要是农会主任牛冬生!”冯金狗深恐冯小三说露嘴,说出他们吃大户的事来,忙把他的话打断了。他们几个人趁机就把牛冬生告了一状。说牛冬生立场有问题,接受过地主的贿赂,处处维护财主们的利益,对土改很不积极,对群众强迫命令,在村里一手遮天。民兵队长高二锁强占民女,他不但不处理,还想方设法加以包庇,群众意见很大,他们几个人纷纷提出要把牛冬生撤换掉。
范秘书把他们的意见都一一记到了笔记本上。最后说:这些问题,只能等到土改时候一块儿解决。村里的干部今后都要通过贫雇农审查通过才算数。
四个人离开当铺院的时候,已经晌午了。冯金狗请他们到饭摊上吃烧饼、羊杂碎。胡踢蹋边吃边高兴地说:“没想到,一开始就打了个大胜仗!咱们这是祝捷会餐!”冯金狗道:“我看咱们应该趁热打铁!今黑夜就公开打出旗号,把贫农团成立起来!即使牛冬生他们想反对也晚了。”三个人听了,都连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