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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2页)

其实麻姑一直有预感,阿水在那边不会过得很好的。她一直暗暗留意阿水以前的那些女伴们,她们虽然没有跟人私奔,也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她们留在家里,规规矩矩嫁了人,又平平安安地生了孩子,她们看上去挺顺,事实上却没几个过得很好。她不明白她们这一辈的人都是怎么了,明明过得好好的,却冷不防就出了点毛病,不是弄得无法收拾,就是凑凑合合,差强人意。她们当中,有一个在百货公司做财务的,因为跟一个外地来的采购员好上了,不知怎么七扯八拉的,竟挪用了公款,现在被送到劳改农场去了。有一个人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她从此就没正常过,逢人就讲,每讲必骂,成天披头散发,疑神疑鬼,像个侦探似的在大街上神出鬼没。还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干得很好,丈夫也对她好,儿子也生得又聪明又漂亮,有一次,一家三口去小饭馆吃火锅,那一阵时兴用酒精炉子,服务员过来加酒精的时候,不小心泼了出来,大团大团的火苗像前世仇人似的,往孩子的脸上直扑过去,结果,孩子的小半张脸毁了,一家人从此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只有一个人,家里没出过什么大事,自己也小心谨慎,一路走得还算平稳,但这个人总是独来独往,相当孤僻。去年端午节那天,人人都往门楣上插艾蒿,包粽子,她却什么也没做,一个人来到小饭馆,喝了个大醉,被闻讯赶来的丈夫像挟柴捆似的挟了回去。

阿水听得怔怔的,好一阵没说话。麻姑说,你们这些女子,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就是眼睛睁得太大了,脑壳想得太多了。想想我们当年,懵里懵懂,挑担水桶,一辈子无波无浪。

阿水说你记性真坏,你们当年都快家破人忘了,还说无波无浪。

那不能怪我,那是天灾人祸,谁也没有办法。

麻姑又说,对了,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就是那个物质局局长的儿子,当年有人要给你们俩做媒的那个?有些事情是福是祸,一开始真不好说。听说他后来很快就结婚了,可没过几天就出了事。他这个人不务正业,放着外贸公司好好的工作不做,偏要带着一帮人去挖什么隧道,说是五峰山的公路太难走,耽误了雾落的发展,所以他要挖一条穿山隧道,从这边山脚下钻进去,从那边山脚下钻出来,修路不是要钱嘛,政府没有这么多钱,他就去跑贷款,跑到最后,贷款没跑下来,人却被外贸公司开除了,他收购的一批羊皮因为处理不及时,全都烂在仓库里了,外贸公司受了好大损失,因此把他开除了,他老子四处托人说情都没有用。你看他这个人,尽做些两头不讨好的事,你要是真的嫁给了他那种人,比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他媳妇都为他急出病来了。

那他后来呢?

被外贸公司开除后,他就自己开了个服装店,听说他爸爸还去店里闹过一次,窗玻璃都给他砸了,大概是不喜欢他做小生意。

这个人倒有点意思,他后来一直做服装生意吗?他的店在哪里?

前阵子听说又去开餐馆了。你想干什么?你不要问东问西的,好好过你自己的。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一无所有!那孩子终究是人家的,老话说得好,石头可以捂得热,人家的孩子捂不热。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生一个呢?

阿水想说,生了孩子就没有退路了,但她看了看麻姑的脸色,又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还以为你在那边真的过得赛神仙呢!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麻姑慢慢又生起气来,一扬手丢了青菜,还不解气地对着脚边的青菜狠狠踢了一脚。

阿水想换个话题。她看着正在外面洗衣服的阿山,说真没想到,我姐竟成了这个样子。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这个话题又提错了。

麻姑恨恨地说,她活该!当初我要带她去找他,她死活不让,又是给我下跪,又是寻死觅活,说什么他有难处,不要为难他,要替他想想,还说她自己心甘情愿。你们都是活该,她活该,你也活该。

麻姑擤了一把鼻涕说: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过的什么日子,每天每天心里像刀在剐一样。她怀小鱼的时候,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像根魂,夜夜躺在**偷偷哭。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去找了那个人,我凭什么不找?虽说这种事是两厢情愿的,但你堂堂一个男人,总不能就这样不问不闻吧。我才不管你在那边是个什么人物,我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在他们上班的地方整整吵了三天,直到他的领导亲自出面解决问题,当着我的面停了他的工,我才趁势下台。后来不知怎么给阿山知道了,她一急,当场吐了一口血出来。后来慢慢就成这个样子了。

阿水叹了口气:我姐是真爱他呀,我真搞不懂,那人到底有什么好呢?五大三粗,黑不溜湫,还无情无义,换了是我,要么让他别想走脱,要么让他鸡犬不宁。

还说别人呢,当年你那个海市佬到底有什么好呢?像根豆芽菜,指甲留得老长,背后还拖根辫子,男不男女不女的。

阿水笑起来:这个你就不懂了,那我问你,我爸爸有什么好呢?成天木着一张脸,对你爱理不理,就当你是他房东一样,你还一天三顿做他爱吃的,他死了你还给他请三年饭,你看看现在还有谁会请三年饭?三天就差不多了。

那不一样,我们是结发夫妻,是患难夫妻,他纵有千宗不是,我都担当得起。你们呢?恐怕你们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人哪,太轻狂了,你们都一样,骨头没有二两重。

吃过午饭,阿水带全家人出去逛街,买衣服,买食物,买日用品,上照相馆合影。她带了一只随身小包,里面似乎装着无穷无尽的钞票,每次付钱,她都刷地一声拿出一大沓来,随手抽出几张,满不在乎地拍在人家手里。那天,阿水的疯狂购物举动惊动了雾落整整一条商业街,因为顾客稀少而扎在一起玩牌的商铺老板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店铺,整理好柜台,严阵以待。麻姑被她拉着,开始还责怪她烧包,乱花钱,扫**过几个店铺后,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她不再责怪她了,只悄悄问她:你花这些钱,他不会有意见吧?

他凭什么有意见?这也是我的钱。再说,这本来是他的主意,他也该孝敬孝敬丈母娘了。

麻姑的表情渐渐开朗起来,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口气买过这么多东西了。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是在城中心的珠宝店里。许多人尾随着她们,想要仔细看看他们从未近距离观赏过的金银首饰。阿水把麻姑安顿到柜台外的高脚凳上,趴在柜台上一样一样地挑,不一会,麻姑弯曲的手指带上了戒指,金灿灿的耳环重新扎穿了尘封多年的耳洞,冰凉滑溜的项链也挂在了松驰不堪的脖子上。阿水抱着一面大镜子,偏来偏去地照着麻姑,不停地说:好看吧!好看吧!麻姑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晃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有一阵子,她不知道该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去看那些亮晶晶的黄金制成的小玩意儿,她的眼睛像两只被关起来的小兔子,窜来窜去,惊恐不安。

当阿水把一只黄灿灿的金戒指套到阿山手上,又把一只小金锁套到小鱼脖子上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惋惜的赞叹,然后就是意想不到的寂静。麻姑不知何时已轻轻抽泣起来。

一行四人金光四射地步出金店大门,向回家的方向走去。麻姑还在不停地抽泣,拭泪。阿水说,妈,我知道你是高兴的,你不要再哭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

麻姑突然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以为我是喜疯了吧?我是在想你姐姐,她要是不出那件事,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阿水这才发现阿山一直没有出声,她正低着头专心摆弄那只戒指。麻姑低声说,你也不想想,她能带那个东西么?不出两天,她就给你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呗,我姐做一场女人,总得尝尝戴戒指的味道吧。

麻姑一听,又哭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一共去省城找过那个人两次,第一次,我跟他大吵了三天,直到他领导出面把事摆平。过了一年多,我又去找了他一次,我说你总得给孩子出点奶粉钱吧。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已经付出代价了,他已经被撤了职,还连降了三级工资,他能负的责任全都负完了,他现在谁也不欠了。就算他答应负责,也是一句空话,因为他已负不起任何责任。

算了,妈,男人女人在一起就是赌博,我们既然赌得起,也就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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