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输不起,我好好的女儿,被他糟蹋成这个样子,我死都不得闭眼。
你输不起又能怎么样呢?你看看我姐,直到现在,一开口还是高工,她都输得起,你有什么输不起的呢?没准她还觉得她赢了呢。
照你这么说,我去找那个人还做错了?我还该给他赔不是?
妈你想想,也许她这样反而更好,不是说难得糊涂吗?像我,倒是心里透亮透亮的,但我未必有她幸福,在她心中,她的高工一直是她的,他对她好,疼她爱她,也不会对不起她,我呢?好的时候还好,不好的时候……
你可别跟我说你们怎么怎么不好,我不想听到这些话,好歹都是你自己挑的。
阿水摸摸小鱼的头说,妈,你以为一个人真的能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吗?谁没有一两件肠子都悔青的事呢?
小鱼正把脖子上的小金锁含在嘴里,还没到家,那把金锁已经被她咬得坑坑洼洼。多年以后,小鱼在书上看到海市这个地名,首先想到的就是阿水,然后就是黄灿灿的金子。她还在作文里还写过这件事。
……小姨从海市回来了。海市离雾落很远很远,那里遍地都是黄金,海市的女人个个穿金戴银,出手大方……
及至后来,小鱼在一辆长途汽车上见到了一个自称来自海市的人,她顿感亲切无比,和他攀谈起来,可他朴素甚至寒酸的样子让她疑窦丛生,她说,你怎么会是海市人呢?那人反问她:我为什么不能是海市人呢?小鱼说不出话来,她从那时开始怀疑,世界似乎与她的想象不太吻合,她的想象有时简直谬误百出。
半个月后,阿水的男人提出要回去,麻姑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饯行菜,又准备了一些雾落的香菇木耳作为礼物。吃到一半,阿水突然说,妈,今天是他一个人回去,我还要在家里多呆几天。
麻姑看看海市佬,他低头吃饭,一声不吭。麻姑看了一阵,把碗往桌上一顿,大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嗯?
阿水她┅┅她在我们那里过不习惯,就让她在这里再玩几天吧。男人想了想,说了句大家都不相信的托辞。
饭桌上再也没有人吱声,满满一桌菜,慢慢凉在那里。
男人一走,阿水就去了一趟银行,她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帐号。这次回来后,她常常会接一些这样的电话:那你把钱打到我帐上来。那你记下我的帐号。我的帐号还是原来的,没变。她接这样的电话时,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她们都没有自己的帐号,都对帐号两个字又敬又畏。连麻姑都觉得,阿水的确比以前能干了,她记得她以前在茶厂的时候,人家想让她去学做出纳,她却死活不肯,说她怕跟钱打交道,也讨厌跟钱打交道。现在,看她的样子,她早就不怕跟钱打交道了,单是这一点,麻姑就觉得她比以前能干了许多。
阿水从银行回来后,漫不经心地说出一番话,一下子让麻姑的脸都灰了。阿水说,妈,我们可能要离婚了,我早就想离婚了,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妈,你不要这个样子看我,离婚又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勇敢的人,有能耐的人才敢离婚呢,你看到哪个窝囊废敢主动提出离婚?
麻姑张嘴望着他,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她虚弱地说,以后人家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我这张老脸该往哪里放呢?
你就说我男人在外面做生意,我在家吃闲饭呗。
麻姑生完气,又开始回过头来平平静静地盘问阿水:以前好到那个地步,现在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问题出在我这里,我以前没发觉,我是后来才发现那个问题的,妈你说,一个男人他只会理发,除了理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想,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呢?
麻姑呼地跳起来:你就为这个要跟他离婚?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会理发,会挣钱,会养家,你还想要他怎么样?
妈,你别忘了你以前是怎么夸爸爸的,你说他只见过小溪沟,就开始想大江大海,只见过木划子,就想要造大船,你说他聪明,你说他一个人抵得上全村所有的男人。
阿水这样一说,麻姑就软下来了。麻姑的男人的确是这样。他不怕吃得不如别人,也不怕穿得不如别人,这些事情在他心里都不占位置,他在意的是,他的想法有没有不如别人,谁的想法会走到他前面去。他的话很少,有时几天不见他说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像别人一样吃饭,走路,干活,睡觉,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做这一切就像在梦游一样,他的心没有装在他的身体里。偶尔,他也会没头没脑地说出几句话来,人家总是听不太懂,总是要求他再说一遍,有时他会老老实实地重复一遍,但多数时候,他根本不加理睬,他似乎不太喜欢重复自己,这样一来,他说过的话就像天上下的雾一样,过不了多久就不了了之。有一次,他竟然说,很多年前,雾落其实是一片汪洋大海,因为他在山上捡到了一枚像贝壳的石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一个深究他的话,他们想,很多年前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为什么要去想这些事情呢?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还不如想想明天到底会出太阳还是会下雨。他们给他下了个结论,说他是一个想入非非的人。麻姑当然痛恨他的想入非非,她想,要是能把他的脑袋劈开,她要用丝瓜瓤子把他脑袋里面好好洗一洗,她觉得他脑袋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要把那东西给他擦掉,给他洗掉,让他重新回到生活中来。可她有时又觉得,要是他没有这些想入非非,她就没有各种猜测,没有愤怒和烦恼,她的日子肯定更加枯燥难耐。在他们来到雾落以前,他们一直住在深山里,一条一米来宽的小河从山脚下蜿蜒而过,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对着小河出神,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世界原本是由水组成的,他们居住的陆地,不过是这片汪洋大水中的几个突出部分而已。得知这一点后,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想通了,要是他造一艘船,沿着小河划出去,一直不停地划出去,肯定可以见到大海。他说干就干,从山上采来最结实的葛藤和黄杨木,又找铁匠打了些两尺来长的抓钉,考虑到行程较长,他决定把船造得更结实些,他已经估计到,水越大,浪就越急,甚至还有更多他现在无法预知的危险,他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船造得不可思议的结实。很多人过来看他的船,讥笑他,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一艘船,他们身边的小河像裤腰带一样细巧,别说船了,就连桥都是多余的,旱季的时候,他们站在小河这边,轻轻一跃,人就到了河那边,雨季的时候,他们只要在河面上架一根圆木就可以了,可他居然想要造船,他们觉得他简直是异想天开,脑子有问题了。
他的船才刚刚扎好了底盘,百年不遇的大水就恶梦一般穿过大山,猛地闯了过来,村子在大水里一动不动泡了快两个月,到处都是刺鼻的水腥气,到处都是鸡羊猪狗腐臭的气息,人们尖声惊叫,指责他不该去造什么船,不该招来这场大水。他根本不理他们的叽叽喳喳,他整天站在河边,望着一寸一寸逼近的大水,又惊喜又害怕,他觉得这场大水就是赶来验证他的理论的,同时,他又有些担心,人太多,船太小,他一时不知该挑选谁陪着他去漂流这水的世界。
还没等他想好,又一场大水在人们的睡梦中凶神恶煞地赶了过来,整个村庄一片汪洋,除了房子,所有的东西都在水里咕嘟咕嘟地挣扎。他根本无法挑选谁,水面上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随手抓起身边绊住他的那个人,他们像两只掉进水里的猫,百般挣扎,终于在断掉最后一口气之前,爬上了那艘尚未完工的大船。后来他才发现,他随手抓上来的这个人正是麻姑,他正在感叹什么叫天命姻缘时,麻姑突然发出一声长嚎,他们五岁的儿子不见了。无休无止的波涛和暗礁,还有揪心扯肺的失子之痛,他们再一次昏了过去,等他们醒来时,已经到了这个叫雾落的地方。
麻姑想,如果他脑子里没有那个奇怪的想法,他们两个早就像村里那些人一样,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泥汤裹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他造船的那些日子里,他可没少遭奚落,为了造船,他漏种了一季土豆,放弃了三亩苞谷,少养了十几只山羊,从他开始思考世界是水组成的那个问题开始,他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麻姑从回忆里慢慢走出来,她说,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就成什么,连他造一艘船,老天爷都会配合他,为他发来一场大水。
阿水撒娇地搂着麻姑的脖子说,妈,其实我跟你一样,我们都不喜欢眼睛只盯着脚尖的男人,我们都喜欢心很大的男人。
麻姑说心大有什么用,心越大,人越像小孩子,小孩子才不知天高地厚嘛。
所以我们都喜欢小孩子一样的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