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要是有餐风饮露的功夫就好了,我就可以不必吃饭,也就不必找工作,我不喜欢工作。
像大多数人一样,吃完晚饭,我们也看电视,电视里正在上演着一出长得不能再长的肥皂剧,剧中的人物上班、吃饭、打电话、谈情说爱、哭泣、生孩子,捉奸,我们拿出真正局外人的身份对他们横加嘲笑和挖苦,把他们贬得一无是处,我们还共同感觉到一点,我们已经脱离这种生活很远也很久了,我们生活在一起,仿佛生活在集体宿舍里,男女同室,连最初的那点别扭也没有了,可我们又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份让人自恋不已的纯洁,我们都有点为自已的生活方式感到喜悦和陶醉,好像我们在平凡的生活中取得了一个大胜利似的。我们虽然同样地要找工作,要做饭吃,常常为了钱愁了又愁,但是我们虽苦犹乐,甚至引以为荣,正如康赛所说的,我们不是为了挣钱而打工,我们挣钱,只是为了保全身体,我们不要被提拔,我们不要评职称,我们也不要当先进,我们只要那么一点点,刚好负担每日必须的一碗一床而已。我们所做的每一件平庸的、甚至有失体面的事情,都有一个大的背景:我们是为了理想。这是能量和资源,供我们抵御困难,也供我们白天黑夜地做梦。当然,我们从不在那些人面前说到理想,免得因为大笑而冰凉了他们定期保养的洁白的牙齿。
有了肥皂剧里的生活作比照,我们感到自已正在迈开接近理想之地的步伐,我们正走在自已选择的道路上,所有的困难都是序曲和铺垫,光荣的时刻最终要出现在苦难的尽头,所以这种肥皂剧就成了我们励志的活生生的例子,我们渐渐离不开电视里的生活,就好比两个走在不同路线上的人,在埋头走路的同时,还忍不住要看看对方已经走到了哪里。
阿原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过这里了,康赛忧郁地说。我想起了大街上看到的阿原,还有那个女人,我问康赛:我没来的时候阿原也经常不回来吗?
康赛说算了,别管他,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过的正是电视上反复宣扬的生活。
康赛接着担忧地说,我发现我们的友谊已经过时了,这几年来,他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远,而我们还努力保持着朋友的关系,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之间会完蛋的。
康赛,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以前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友谊?
打个比方,如果我挨打,就算是因为我偷了别人的东西而挨打,他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别人揍得个稀里哗啦。
不就是哥们义气嘛。
不是,还有些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有一年夏天,我和阿原坐在江边,那是傍晚,江面上已开始暗下来,一艘轮船从远处开过来,灯红酒绿的样子,阿原指着船对我说,我真希望自已每天都能坐在那样的船上,永远不要下船,我要在船上挥金如土,醉生梦死,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都在船上。他还说,他一定要千方百计变成一个有钱人,等他有了钱,他就造一个城堡,把我养起来,让我坐在**吃早餐,穿着睡衣在城堡里一边晃**一边写诗,他一直认为他将来是要造一个城堡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他很欣赏供养叶芝的葛拉高雷夫人,他认为她是一个称得上高尚的人,但他同时也欣赏上海滩的杜月笙,他既天真又狡猾,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奇怪混合体。
我也觉得阿原很复杂,他身上有和我们相近的东西,也有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东西。
也许是家庭出身的原因吧,他爸爸以前是省城里的大才子,被打成反革命下派到我们那里的机械厂当工人,就要平反的时候,他却死了,所以全家再也没有迁回省城去。据说他爷爷还是个大家子弟,连他奶奶都是上过大学的,这样的家庭总是余脉尚存。
我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他了,很神气的样子,和一个女的在一起,他会不会考虑结婚的问题?
康赛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有意要岔开去,他说小西,你知道我最想得到一份什么工作吗?我想去做一个看林人,有高高的了望塔和林中木屋的那种林场,可惜新疆没有森林。
为什么?我有点心不在焉,我还在想着阿原身边的那个女人,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他们在一起谈论些什么呢?
我只想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干活,我和什么人都合作不好,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也许,你可以去看葵花地,拿着杆子跑来跑去地打鸟,新疆有葵花地嘛。我到底被康赛拽到他的话题中来了。
你又在敷衍我。康赛做出生气的样子。
我笑了:康赛,你什么也不用做,呆在屋里写作,写烦了就出去走走最好,真的,但你必须像凡高那样,先有个提奥弟弟,否则,你只有饿死。
康赛痛苦地钻进被子说饿死康赛和饿死一条狗有什么区别吗?没有。
看到康赛痛苦的样子,我也开始着急起来,我总觉得康赛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了太多的痛苦,他顶多只能承受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有规律的生活,因为他向来是高兴的时候不分好坏地大吃一顿,不高兴的时候连水都不喝一口的。康赛说谁规定的呢?谁规定非得一日三餐的呢?谁规定晚上十二点以前非得睡觉的呢?如果反驳他说不按时吃饭就会得胃病,不按时睡觉就会搅乱中枢神经,康赛就会很认真地问:如果不得一种病,人怎么能死呢?
康赛的机智在这些时刻体现得最为突出,他不适合在大的话题上与人争辩,即使碰上这类话题,他也是尽量将大处往小处说,甚至可以将世界级的战争比喻为学龄前儿童的游戏,而在小处上,他又总是能独到地发现似乎是大家都忽略了的漏洞。康赛非常不喜欢听人说起女大学生辩论赛,康赛害怕伶牙俐齿、头头是道的的女性,康赛这样看待某一年的女大学生辩论赛:不是说事实胜于雄辩吗?以后要改个说法了,事实胜于雌辩,这根本是一群雌性在辩论嘛。
康赛唯独在一件小事面前束手无策,那就是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温饱问题。在别人眼里,这实在是个小而又小的问题,但康赛总是解决不好,他是要求虽然不高却十分挑剔的,比方说他愿意做一个看林人,但是要有高高的了望塔和林中木屋,这实在不算过高的要求,但是哪里有康赛心目中的那种林场呢?所以康赛小小的愿望也难以得到满足。
我说康赛你就别想去挣钱了,你不行,我看在你得到那份看林工作以前,你什么也不要做,你就呆在家里作一个自由撰稿人好了,等我找到工作了,我来做你的提奥妹妹。
康赛躺在被子里软软地说一首诗最多30块钱,你以为我一个月可以发表几首诗呢?那样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个卖诗的吗?我还不如去卖报纸哩。
我说你还可以尝试着去写点别的嘛,报告文学、小说,都比诗歌来钱快。
康赛大叫:小西,你别来钱来钱的,我恶心,再说我根本就不打算去写什么报告文学和小说,我的身体分泌不出那种东西。
康赛生气地在铺位上扭动着,让我想起小时候肚子痛的情景。康赛一生气,我心里就会泛起一些柔软的感情,好比姐姐对一个任性的弟弟的感情,每当这时,我就想,我此生不可能离开康赛了,没有了我,谁跟康赛说话,谁和康赛散步,谁来逗康赛笑一笑呢?想来想去,没有别人,只有我,这是我和康赛心里都清楚的。
我说好啦,我知道你不会屈服的,你要是真屈服了,你也就不是康赛了,所以,还是我来做你的提奥妹妹吧。
康赛不屑地笑一笑:你还提奥妹妹呢,你自已都什么处境了都不知道,你穿的外套还是我的呢。
我说可别这样讲,我家里是有皮衣服的,再说发财有时候简直就是瞬间的事情。
康赛央求道:小西,求你,别老是来钱呀,发财啊,我知道你并没有做发财梦,你要是想要这些东西,你这样跑来跑去的干嘛,你守住一个窝子淘金去呀,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做妓女,真的,你做妓女的话,肯定生意很好。
我跳起来满屋子追打康赛,为了道歉,康赛决定整个冬天都把他的外套捐给我穿,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合算,最后还是按住他狠狠揍了一顿。
康赛说小西,我今天给你写了一首诗,你要不要看?我马上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