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赛说你喜欢新疆,喜欢到狂热的地步,就跑过来了。
是吗?我可没那么幼稚。
事实上是怎么回事呢?我也认为你绝对不会是康赛所讲的那样,你不会那样简单,我和康赛才是那种简单的人。
那么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下子也说不清,弄不好你还是一个很坏的家伙,象康赛那样,才是个单纯的大孩子。
康赛?阿原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说什么叫单纯,什么叫复杂,我想我们一辈子也划不清这个界限。
我说阿原,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没本事摆平,就一走了之地跑到新疆来的?
你是说逃犯?你怎么敢那样想,如果真是那样,你现在躺在我身边不感到害怕吗?
怕什么!你要坏也不会在我面前坏,我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坏人也要被我感化了。
你倒说说看,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就像你和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母亲、还有你的老师这一类人肯定认为你是个坏人,但你认为自已坏不坏呢?好和坏从来就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
我必须和阿原争论一番,我有我的原因,那就是我们必须说话,一直说到困倦不堪地睡去,否则两个人躺在一起,鼻息相闻,也许会很不自在。我随口说那么雷锋呢?雷锋做了那么多好事,能不能给他一个绝对的好字?
阿原略一沉吟,说我的看法是,他天生就是那种热心快肠、害怕寂寞的人,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性格呢?第一,他年轻,又是部队司机,单身一人,没有忧虑,没有负担,衣食有余,生活又刻板枯燥,这是培养他这种性格的基础。第二,政府给他那么多机遇和恩惠,这使他产生感激之情,终日喜气洋洋,对生活充满信心,也许还有一种满足感、优越感。第三,那个年代没有什么休闲的场所,他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工作之余就爱闲逛,再加上军队生活比较枯燥,这使他一出门就爱和人搭讪,要不那些老大娘怎么就偏偏被他一个人遇上了?第四,你注意没有,雷锋所帮助的人,大部分是大娘大婶,为什么?你要知道他是孤儿,他那是在怀念他的母亲,见到那些大娘大婶的,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妈妈。
我被阿原的奇谈怪论弄得哈哈大笑。人家雷锋没惹你吧,凭什么遭踏人家光辉形象。阿原继续说你再看看我,我从小就摊上一个“反革命”爸爸,遭人歧视,升不了学,找不到好工作,他不但不内疚,反而倒过来看我不顺眼,对我挑三拣四,骂我没出息,你说我有人家雷锋一半儿的好心情吗?没有呀,彻头彻尾就是个心理阴暗,所以我做不成雷锋。
喉部的疼痛让我没法大笑,我在被窝里使劲踹阿原,阿原摁住我的腿,我还是踹,他说你不要再碰我了,再碰我我就当你是在勾引我。
我气得一掀被子,要回到自己**去。
阿原死死拉住我说,别闹了,乖,睡吧。
他的一个乖字真的让我乖乖地安静下来了。黑暗中,阿原把手伸向我的胸脯,说,我把手放在这儿,不介意吧?我说不。阿原马上缩回手去,说那好,睡吧。
朦朦胧胧的时候,我猛地想起阿原许下的圣诞礼物,我说阿原,你要送我的礼物呢?
阿原没有声音。我也慢慢睡了过去。
三
阿原决定留下来陪我,直到康赛回来。
我实在不忍心撇下你一个人,孤魂野鬼似的,说不定哪天你就抗不住寂寞玩起自杀来了。
你还是上班去吧,你不像我们,你的时间每一寸都是金钱铸就的。
他叨着烟,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不可一世地说小西,你不是要找工作吗?康赛不是说你很能写几个字吗?我给你份工作好了,我在晚报上为你买下一块版面,交给你去编写连载小说,但有一点,你的小说必须与牛奶有关,与我的公司有关,稿费全归你,工资另给,怎么样?优惠吧?
这无异于天上掉下了陷饼,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说康赛跟你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兄弟,他过来这么久都没找到工作,你为什么不把这活交给他呢?
康赛才不肯去写小说的,特别是不会去写一篇关于某家公司的小说,他倒是同意写几首与牛奶有关的诗,可惜我的奶牛不喜欢诗歌。
康赛的确是这样的,他曾经问我:小西,你为什么不写诗呢?诗歌才是人间最纯美、最动人心弦的东西。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只好说,我的身体里不分泌诗歌这个东西。康赛大笑,他说分泌这个词用得好,作品的确是人体的分泌物,我很少看见容貌丑陋的人写出优美的诗歌。康赛在镜子里拍打自己的脸,一副自负的样子,如此说来,我应该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对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无非是想让我赞美他的诗歌。我哼了一声,说我才不喜欢和一个丑八怪呆在一起,就算他写诗我也不喜欢。
如果一个人不写诗却长得很帅呢?就像阿原这样的。
不等我回答,他就自言自语:你肯定也会喜欢的,人们总是这样,他们喜欢那些表面上又简单又好看的东西,他们完全不管里面有什么。
人生苦短,谁耐烦到里面去看个究竟呀,如果里面并不好看,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小西,连你也要说这种话吗?康赛这样一说,我立马羞愧难当。在康赛面前,我经常会产生羞愧的感觉。
阿原说这个康赛,他从来不肯帮我忙,换成是别人,我早就一拳将他打回老家去了,偏偏对他,我就是打不出那一拳,不仅如此,我还一再帮他,我对我父亲都没像对他那么好,我现在怀疑天下所有的好朋友都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就像你前世欠了他一样,你就得一门心思地对他好,你就得时时处处想着他,也不图回报,你一天不对他好,你就会一天睡不着觉。而他呢?他压根儿就没想过什么时候也帮你一把,给你一点回报。
你还有用得着他帮忙的地方?他又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他没跟你讲过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吗?
我摇头,说我从来不问。
阿原说你知道一点也无妨。
在簌簌飞扬的雪花中,阿原指间夹着一根烟,兴意盎然地向我讲起了康赛初到新疆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