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家小书店,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这是走累了或者冻僵后的好去处。
就是这家书店,改变了我在冰天雪地中举棋不定的局面。我的生活常常就是这样,一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细节,却在不声不响地充当着大转折的角色。
我永远记得这个下午,不,是将近傍晚的时刻,窗外雪花飘飘,人迹稀少,书店老板自在地品着一杯滚热的什么东西,稀稀落落的读书人或站或蹲,有人短促地咳嗽一声,有人被书上的内容吸引,发出长长的叹息,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这是个伟大的时刻,我遇到了1845年的亨利。梭罗,28岁的亨利。梭罗,他抛开金钱的羁绊,只身来到爱默生林地中的瓦尔登湖畔,自建了一座小木屋,自耕自食。
他写道:我是在孤独地生活着,在森林中,在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城,瓦尔登湖的湖岸上,在我亲手建筑的木屋里,距离任何邻居一英里,只靠着我的双手劳动,养活我自己。
……我仅仅靠双手劳动,养活我自己,已不止五年了,每年之内我只需工作六个星期,就足够支付我一切生活的开销了。整个冬天和大部分夏天,我自由而爽快地读点儿书。
……我觉得,任何职业中,打短工最为独立不羁,何况一年之内只要三四十天就可以养活自己。短工的一天结束于太阳落山的时候,之后他可以自由地专心于自己选定的跟他的劳动全不相干的某种活动,而他的雇主却要投机取巧,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一年到头不得休息。
……简单一句话,我已经确信,根据信仰和经验,一个人要在世间谋生,如果生活得比较单纯而且聪明,那并不是苦事,而且还是一种消遣。
……锄地之后,上午也许读读书,写写字,我通常还要在湖水中再洗个澡,游泳经过一个小湾,从我身上洗去了劳动的尘垢,或者除去了阅读致成的最后一道皱纹,我在下午是很自由的。每天或隔天,我散步到村子里去,听听那些永无止境的闲话,或者是口口相传的,或者是报纸上互相转载的。正像我散步在森林中时,爱看鸟儿与松鼠一样,我散步在村中,爱看一些男人和孩童。
类似的段落比比皆是,我像森林中捡松果的孩子,遍地的松果令我狂喜不已,险些晕厥过去。我合上书,闭上眼睛稍事休息,免得自己的心脏扑地跳出胸腔。我就这样读一阵,又站起来走一走,再坐下来读一阵,又站起来走一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已安静下来。
我终于破译了自己的身体发来的信号,原来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就是为了出来找到这本书,原来我在冰天雪地里举棋不定,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生活榜样。我揣着这本《瓦尔登湖》,急急地往家的方向走。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需要任何准备,我在瞬间决定了这一生的道路,今后,我该如何度过每一天,这本书里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康赛写信,所有让我激动得如坐针毡的文字我全部照抄给了康赛,我要康赛聊完了就赶快回来,我们共同商议未来的新的生活。凭直觉我知道康赛会对这种生活感兴趣的。
我发现,一旦我坐下来写信,未来的生活根本不用构思,像决堤洪水从天而降,滔滔不绝。我在信中对康赛说,我们可以在新疆找到一块荒地(我总认为新疆荒地太多)去开垦,去播种,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我突然想到棉花,还想到曾经在康赛的作品里出现过的“千军万马”的向日葵,我们也可以去种棉花或向日葵,以保证我们的经济来源,可以去种点小麦之类的作物,以保证我们有足够的粮食,还可以养一头奶牛,养几只鸡,或者再加上一条狗,不,还是养猫,因为猫吃得较。没有人规定我们几点钟上班,不担心有人扣薪,也不用费尽心思地找工作,我们只需偶尔去操持一下地里的庄稼,然后,我们就能坐下来喝喝茶,读读书,写写东西,收成好的时候,我们同样可以结伴出游,当然包括康赛计划的去爬冈底斯山。我想象着我们在太阳底下戴着草帽播种、耕种、收获的情景,想象着我们的田地里交替出现洁白的棉花和金黄的向日葵,心里再一次激动不已。我站起来喝了一口水,继续向康赛谈着我的设想。我们还要栽几棵苹果树、梨树,既开花又结果,是赏心悦目的美事一桩。当我们用新挤来的鲜牛奶和刚摘下来的苹果做早餐的时候,那份朴素而又奢华的情调是人们做梦都梦不出来的。
信刚刚写完,阿原就回来了,我把给康赛的信递给阿原看,唯恐他不明白,又把那本书一起递到阿原手里,我说我太激动了,我都要窒息了,我已不能说话,你自已看吧。我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计划着未来生活的诸多细节,像一只暴雨前的蚂蚁。
看完后,阿原说你的意思是去找一个世外桃源?
我愣在那里。我为之激动了大半天,没想到阿原竟用四个字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在找一个世外桃源?我觉得这四个字大大降低了我的未来生活的品味,我不喜欢世外桃源这四个字,我从来就不喜欢,可是想想我在信里对康赛所说的,不就是要建立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吗?我使劲地摇头,我永远不能接受世外桃源这个词,我也不喜欢归隐和回避,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对生活采取消极的态度,我只是喜欢躲到一边去独自逍遥,所以我不仅不消极,我甚至是积极的。你不能说热爱生活仅仅是努力工作和挣大钱,对我而言,靠打短工养活自己,边工作边旅游,正是我对生活最大的热爱。
阿原燃起一根烟,轻轻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笑?我是认真的,就像我当初决定辍学一样。
我想问我,除了民间艺人和拾垃圾的,你见过谁在乡村里流浪,离开了城市这个环境,你怎样谋生?你说你去种地,你懂得节气吗?你会使锄头吗?你会给庄稼治病吗?种地其实并不简单。
亨利。梭罗也不是生来就会种地的,他还自己建造房子呢,还自己动手做帽子做一切生活琐事呢,你,我,康赛,为什么就不能呢?
我?你还算进了我?
阿原,试一试吧,别舍不得城市,除了钱你在城市里又得到了些什么呢?如果我们爱上了那种生活,钱又有什么用呢?
等康赛回来再说吧,你真会坐在家里异想天开!
我知道康赛会同意的,他肯定会比我还高兴,因为康赛总是说,我们不能仅仅为了生存而奔波,那太简单太乏味了,我们应该为了一种信念而活着。我低下头去,在信的结尾又加上几句:康赛,快些回来吧,只等你一回来,我们立刻就出发,去某个我们喜欢的地方,我们会创造自已生命中的奇迹,我们会不虚此生。我终于结束了这封热情洋溢的信,仿佛为今天的一切划了个圆满的句号。
阿原在一旁收拾我的东西。他一边往包里塞着我的衣服,一边说搬家搬家!都是这鬼地铺,弄得我这几天腰背疼死了。
我说我们都搬走了,康赛回来家里没人怎么办?
阿原看了我一眼,没吱声。我沉浸在发现梭罗的喜悦里,懒得去和他认真。我想,搬就搬吧,就算康赛一接到信就从《漠风》往家里赶,少说也得七八天,到时候我再搬回来也行。或者,康赛回到家发现我不在,应该会猜到我在阿原那里。阿原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老是康赛康赛,他是三岁小孩吗?他不会自己管理自己吗?
在市中心,阿原带我来到一幢高层建筑前,我仰头向上望去,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直亮到黑漆漆的夜空深处。阿原说走吧,十二层。
我没想到阿原的生活已经这么豪华,我不住地惊叹:阿原,你的床又大又软。阿原,你的写字桌简直比乒乓球桌还大。这是卫生间吗?怎么如此金壁辉煌?还有,你的厨房比我们家客厅还大。
我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家,我和老妈的家,那是一栋六十年代修建的五层小楼,公用厕所,厨房设在走廊对面,卧室大而简陋,客厅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饭桌,冬天里我和老妈在客厅兼饭厅的地方吃一只炖了两天的火锅。我说什么时候我们能住进一套大些的房子呢?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个吃饭的地方呢?老妈很无辜地看了我一阵说这得问你呀,这完全是你的事情,再大的房子我也不稀罕,因为我已经老了,人一老,反而不喜欢空空****的大房子。我从此不在老妈面前发出这种呓语,我知道我是一只又傻又呆的笨鸟,永远都在徒劳无益地飞来飞去,我带不走这世上任何东西,也无法拥有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我只是走走看看,我的心里装了许多的山山水水,我的行囊却总是空空****。
我站在阿原象新疆一样宽阔的客厅里百感交集,我说阿原,我现在知道物质的美好了。
阿原说是吗?你不是喜欢梭罗的吗?怎么突然就自相矛盾起来了?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我想我还是喜欢梭罗的,对阿原的这一切,我只是喜欢而已,并不想模仿,而梭罗的生活,那才是我心向往之的。
尽管如此,在阿原家的大镜子里,在水晶灯下,我向来的自信还是悄悄打了个折扣,我的衣服显得那样小气、寒伧,我的飞流直下的头发也不够帅了,乱蓬蓬粘乎乎的,我的皮肤白里透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而这一切,在康赛的房间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康赛说他喜欢我的毫不修饰的头发与略带饥饿的脸色,像个忠心耿耿的教徒。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我应该自信地生活在康赛的世界里呢,还是应该忐忑不安地生活在阿原的世界里?我有点惶惑了。
过了几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日子后,我开始感到无聊极了。阿原总是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漫长的一天成了我最大的敌人,我无法在阿原的房间里静下心来看书,我很奇怪,这里空无一人,生活设施应有尽有,应该是个看书的好地方,可我却看不下去,除了昏昏沉沉地睡觉,就是无知无觉地发呆,几天下来,我连时间都搞不清了,老是缠着阿原问:今天几号?
我开始怀念与康赛在一起的日子。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自信而充实地活在康赛的世界里,那里就像是清山绿水,永远不会腻,而阿原这里,我很快就会生出浑噩饱胀的感觉,像一个吃进了过多油腻的孩子。
一个星期后,康赛终于回来了,当他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阿原家里时,我慌乱得脸都红了,我解释说家里太冷,阿原说我一个人住在那边不安全,就让我搬过来住几天,等你回来再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