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终于坐在一起商讨幽谷之家了,他们一致认为我所设想的生活,一定是在某个人烟稀少的荒山脚下,所以暂且称它为幽谷之家。
阿原说小西,你要有思想准备,在新疆这个地方,去找一块荒地固然不难,但你要知道,这里没有肥沃的森林,这里是沙漠和戈壁。仅有的一点绿洲早就被人们利用了,他们是不会轻易给你一块地的。
我转头去看康赛,康赛玩弄着手中的水杯,过了一会,康赛说我也认为最大的难题将是我们找不到这样一块地。
阿原突然呵呵笑起来,直笑得我和康赛面面相觑。阿原边笑边说奇闻!天下奇闻!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居然坐在这里正经八百地讨论这种事情!你们两个去建造你们的幽谷之家吧,至于我,我是不会去种地的,当然,你们坚持要去的话,作为你们的朋友,我愿意向你们提供一切帮助,甚至愿意继续和你们做朋友。
康赛突然说到另一件事:这次去《漠风》,最大的收获就是经杂志社的人介绍,我认识了几个非常有意思的家伙。有一个人下午三点起床,五点到十二点写作,次日凌晨饱餐一顿,然后睡觉,一直睡到下午,我觉得这样的作息时间很好,一天只吃一顿饭,既减少生活开销,又不用出去和人打交道,多简单!
我强压住不满,趁机截住他的话头说等我们建好幽谷之家,你完全可以日夜颠倒,想怎样作息就怎样作息。
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家伙,正儿八经的干部家庭,父母都是当年扛过枪的,丢下工作和老婆,从家里逃出来了,现在每天自己生煤炉子,自己洗衣服,早上吃稀饭,中午吃馒头,晚上再次稀饭,每星期下两次馆子,夜里睡觉就把自己写的书拿来当枕头。
连阿原也被他的朋友们吸引了过去,他说我敢打赌,他肯定不是自己生煤炉子,肯定是某个女人替他干的,等他老了,他会把她写进回忆录,当然,他会用一个好听的化名,还会把她夸张成一个十足的美人。
康赛不介意他话中有话,继续说阿原,我对他们讲到了你,有一个家伙对你非常感兴趣,他说他也想辞职,他想出来跟着你干。
阿原说我看他是想辞职出来跟着你干吧。
康赛不好意思地一笑:白天跟着你干,晚上跟着我干。
康赛的兴趣显然正停留在《漠风》之行带来的激动和愉悦中,他喋喋不休地讲着那边那些家伙们,阿原也兴致勃勃地当他的听众。我再也截不住他的话头了,幽谷之家渐渐被抛在一边。我觉得他们是有意的,他们宁可大谈那些跟我们不相干的人物,也不愿和我谈一谈幽谷之家的事情。我抱着《瓦尔登湖》,整个晚上拒绝和他们对话。商讨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我无法形容我的沮丧和挫败感,我想,既然如此,我在这里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近几天来,我已经把我的全部**都投放到建设幽谷之家上了,我画了一张又一张房屋草图,规划我们的菜园,到书店查找有关种植的书籍,现在,这个计划受尽冷遇,我兴致勃勃设想的一切也没有了意义。
趁康赛外出(从《漠风》回来后,康赛就不大坐得住了),阿原上班的时候,
我坚定而又沉默地收拾好来时的行李,再悄悄地把它藏进壁橱,然后我彻底地做了一次大扫除,我高高地站在桌子上擦窗玻璃,一丝不苟地收拾着厨房,一件一件地搓洗阿原和康赛换下来的衣服,冰冷刺骨的水龙头下,我的一双胳膊像煮熟的大虾。一切都收拾完后,我重新换上自已的牛仔裤、羊毛衫,再给自已点上了一根烟。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做着这一切啊,我平平静静地抽着烟,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我不知道自已是一种什么心情,我只知道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原准备找份工作,高高兴兴地挣点钱,再去走遍大西北的,可我却懒懒散散地闲呆了这么久,除了乌市的几条街道,我还没去过任何一个地方,好不容易诞生了一个幽谷之家的念头,却又被扼杀在想象里。我还在这里丢失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我原以为我会在一个刻骨铭心的仪式之后,开始那惊心动魄的事件的,可它是那样仓促、寒伧,全无一点梦想中的情调。我的一切全都破灭了。想到这些,我终于流下了一点眼泪。我再一次问自已,我爱他吗?我把自已问了又问,我仍然不能回答,爱情是什么东西呢?我听说真正的爱情能使人处于被燃烧的状态,我有吗?
晚饭端上来了,我解下围裙,重新去梳了一次头,看看不带劲,又涂上点口红。回到桌上时,他们两个已兴致勃勃吃开了。我说别慌,今天我们得喝点酒。
斟满三杯酒,我举起酒杯说阿原、康赛,吃完饭你们要陪我去一趟火车站,我已买了九点的车票,我要回去了。
阿原放下酒杯,康赛也放下了酒杯。
别这样看着我,我该回去了,我本来就是来玩一玩的,我总是要回去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因为幽谷之家的事在生气吧?阿原问。
我怎么会生气,再说我生谁的气,那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而已,我的脑子里经常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的。我说。
为什么突然要走?明年春天,还有以后,我们会有好多计划的,为什么突然要走?阿原追着问。
我无法回答,我就是想回去,我不想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回去以后,你准备怎么办?康赛一直关切地注视着我。
没想好,也许还像从前那样过,也许去找一个固定一些的工作,安慰安慰我老妈,她已经老了,需要我在她面前多晃晃。
他们都知道这是废话,但都没吱声,傻傻地坐着。
我放下碗筷,打开壁橱,取出我的行李说你们待会儿回来再吃吧,再迟就该误点了。
阿原拦了一辆车。康赛坐在前排,我和阿原坐后排。关门熄灯的一瞬间,我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我说走就走了,我又一次胜利了。音响也打开了,是一支烂熟的流行歌曲,却又缠绵得恰到好处,我终于痛痛快快地流泪了,我是一个多么坚强而固执的人啊,我真的很欣赏自已。
车门一开,我就拎着行李,迫不及待地向检票厅冲去,康赛在后面喊:小西,慢点,还有十分钟才开始检票。我不吭声,只顾往前冲。
康赛去买站台票,阿原就坐在我身边,呆呆地望着前方,他竟连句分别的话都没有!我突然心生恨意。
我侧过身去,装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打量那些将行李箱拖来拖去的人们。
康赛回来了,我们开始往站台走。
心急火燎地找到我的车厢号,奋不顾身地向车门挤过去。
康赛也跟着挤过来,大喊:小西,把包给我,我从窗子里递进去。回头的一刹那,我看见阿原站在一边,有点恍惚的样子。
终于上车了,也找到座位了,从窗口接包的时候,康赛和阿原并肩站在一起,我的眼睛只看着康赛,我说回去吧,再见!说完我就坐到我的座位上去,不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