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那个营业员,一个个头跟我差不多高,手掌薄得像鸭蹼的女孩子穿多大码?她一听,就笑嘻嘻地给我找来了这些,说保证她能穿,而且效果绝对好。
我举起自己的双手,对着光亮,真的,我的手掌几乎是透明的。我说康赛,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手掌像鸭蹼?
以前,我们睡地铺的时候,你每天早上起床都要使劲伸个懒腰,你的手差不多总是要戳上我的脸,我不想看也得看。
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确有爱伸懒腰的习惯,那一刻,身体拉伸到极限,简直要灵魂出窍了。我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手臂会伸得那么长,居然伸到康赛那边去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问康赛,晏子有吗?康赛摇头,我说要不,我把这些裙子分几条给晏子吧。
没必要吧,我买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她问我买给谁,我说给小西。她没说什么,就站在旁边帮我挑。
康赛,你真不懂事,你这样做晏子会伤心的。
没办法,我就是想给你买,我早就想送你一件礼物,我从来没有送过你礼物,你想想,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居然什么都没为你做过,好不容易我有了这么大一笔钱,如果这次不买,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了,你知道,我总是没有多余的钱。
我望着康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赛继续说我也想过送你一件不花钱的礼物,送你一首诗啦,给你做个什么小手工啦,你知道我肯定能做得出来,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那些东西表达不了我的意思,我一定得用最俗气的方式送你一个礼物,刚好,我得到了一笔钱,我想我一定要了了这个心愿。
你给晏子送了什么礼物没有?
我把我整个人都送给了她,这个礼物还不够吗?
我短促地笑一下,心里却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他送了我七条裙子,然后他就把他交给了她。望着这些裙子,我的激动顿时化为乌有。
康赛,给我讲讲晏子吧,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其实我在信上已经差不多向你介绍完了,印刷厂职工,文学青年,对了,还有,不喜欢县城的单调生活,两年前曾有一次离家出走的历史,但仅仅走了一天,第二天就回来了。我问她当时想走到哪儿去,她说没有目的,只是随便坐了一辆长途汽车,路上遇到一个跟她搭讪的人,那人请他吃了顿饭,她以为这就是旅途上的浪漫奇遇,没想到那人不怀好意,马上就要给她去登记一个房间,她吓得跑进了派出所。回来后就老实下来了。所以她特别佩服你,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闯来闯去真不简单。
既然这么胆小,又怎么敢跟你跑这么远呢?
我这人可靠呗,她老早就通过那些杂志把我的来龙去脉弄得清清楚楚,我什么时候出生,籍贯哪里,在哪里上过学,连家庭地址都有,掌握的资料比我的户口簿上还齐全。
她这么喜欢你的诗吗?
是啊,我也觉得难以置信,我问过她,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实在,也很可信,她说自从那次不成功的离家出走后,她就开始想要一个外面的朋友,她再也不喜欢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了,可她的接触面实在太有限,在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中,偶尔见到一个陌生人,对她来说就是一件无比兴奋的事情,也是无限向往的事情。可是,怎样才能交上这样一个朋友呢?她想到了她所喜欢的诗歌,她要以诗歌为媒介,在外面寻觅一个全然陌生的朋友,她之所以选中我,是因为她见过我的照片和简介,心里多少有点踏实感。她说她一开始并没想到一定会和我见面,她准备等诗集做好以后,以通信的方式跟我取得联系,也许做一辈子笔友也未尝不可,没想到颁奖会就在离她那儿不远的地方,所以我们就见面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要好好珍惜呀。
小西,我正要对你说呢。他看一眼自己的房门,压低声说我觉得好奇怪呀,当时在会场上看她,我觉得她很清纯,很热情,有一股让人情不自禁的魅力,可当她走进陶乐时,我突然觉得她变了,她不像是她了,我感觉她的样子跟陶乐有点……怎么说呢?有点格格不入,就像一只鸡蛋,你把鸡蛋放在草窝里,看上去很安全,很相宜,但如果你把鸡蛋放在石头堆里,看上去就非常地扎眼,不舒服,而且让人紧张。我现在感觉她就有点像石头堆里的鸡蛋。
我心里一紧,随即批评他:快别瞎讲,人家不远千里,跟着你跑到这个地方来,你不好好对待人家,还要这样说人家,太过分了。
康赛不理会我的批评,继续说,你不知道,快进陶乐大门的时候,她指着屋子,不相信似地问我,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当时真想说,你现在就回去吧,你大概以为我们住的是神秘浪漫的古城堡,再不就是美国风味的林中木屋吧。说实话,小西,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傻瓜,你们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你要多想想她为你出的那本诗集,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仅此一个。
康赛摇摇头,感慨万分的样子。真没想到!真是突如其来啊!
第二天,康赛和我去开荒,晏子自告奋勇留在家里做饭,她说她要做一顿家乡饭给我们尝尝。
康赛带上草帽,扛着锄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前面,我穿上康赛买的桔黄色裙子,觉得不过瘾,又找出一块翠绿的方巾系在头上,那是有一次跟阿原出去吃饭,看到那间餐厅的餐巾绿得非常特别,悄悄放下两块钱带出来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我喜欢将各种亮丽的色彩搭配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大喊大叫的,连心情都跟着灿烂起来。我手挎竹篮,跟在康赛后面,现在我知道农妇们为什么总要挎着一只篮子了,因为地里总是有些可捡的东西,一点野菜啦,一点可以插在瓶子里的装饰啦,总之,看见什么我认为有用的东西,就捡起来放在篮子里。康赛哼着一支不知名的破烂曲子,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说小西,45你的样子就像苏联集体农庄的女儿,又淳朴又傻气。我快活地说你呢,你像打鱼的阮小二。
康赛系一条红腰带,那是我的围巾,长发束在颈后,草帽压到眉际,再加上刚刚蓄起来的胡子,与打鱼小二不同的是,康赛不幸有一副单簿的身子,扛着锄头大有黛玉葬花之风,我不禁忧愁起来:康赛,凭你的力气,我们什么时候才有自已的菜园呢?我们现在有三个人了,我们需要大量的粮食和蔬菜啊。康赛说实在不行了,我们还可以喂鸡,我们可以办个小型养鸡场,出售鸡蛋和鸡肉,总之,养活自已是毫不费力的。
康赛开荒的时候,我到附近的田边地头采摘野菜,我不知道那些野菜的名字,全凭着自已的喜好去采摘它们,我不喜欢硕大的绿色植物,我只要那些叶片饱满、青翠欲滴的细小的植物,不多久,我的小竹篮里便有了小半篮钱币大小的绿色叶片。当我俯下身去采摘野菜的时候,桔黄色的裙裾轻拂过我的小腿,缓缓地滑到春天的草地上,这颜色是那样惊心动魄,好几次我不忍起身,我跪在地上,看我的裙摆像一把小伞,开放在寂静却生机盎然的大地上,内心充满无与伦比的喜悦。
不多久,晏子过来喊我们回去吃饭了。
晏子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看上去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搭配得当,她居然还做了一个巨大的什锦汤盆,里面有香菇,木耳,粉丝,火腿。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如此豪华的什锦汤盆了,我站着看了一阵,心里突然一沉,赶紧来到厨房,果然,晏子把我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积蓄全都整光了,我的香菇,木耳,竹笋,粉丝,肉松,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积攒起来预备度饥荒的,陶乐现在还在垦荒阶段,虽然我们有阿原的支助,但一不小心,还是会闹一点小饥荒的,平时我尽量吃些从地里采回来的东西,而且,即便是动用这点储备,我也不会是这样的做法,这未免太大手笔,太浪费了,她这一个汤盆,我可以变出十个汤盆都不止。我靠在门上,像遭人打劫了一般。
晏子手还在谦虚:手艺不好,见笑了,而且,原材料也十分短缺,小西,我们还得去采购一些东西回来才行啊。
这顿饭是我吃得最为心疼的一顿,每吃一口,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吃掉陶乐未来的日子。我们已经没什么钱了,地里又没长出东西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度日呢?我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
晏子关心地问我:小西,你吃得这么少,你不舒服吗?
康赛说小西一直是这样,她说她要做一只鸟,你见过哪种鸟吃很多食物吗?
吃完饭,我向他们提议,以后还是由我来做饭好了,他们两个去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