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顿饭,我做了三个菜,鸡蛋羹,凉拌无名野菜,胡萝卜煲汤。康赛说这才是小西的风格。我看见晏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知道这顿饭有点寒酸,但没办法,陶乐暂时只有这样的日子。晏子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康赛,我有点担心,看她的脸色,我就知道,晏子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她的红润与光泽在陶乐是陌生的。
半夜,康赛来到我床边,我正准备告诉他,以后不能随便到我床边来了,康赛却难为情地说小西,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吗?晏子饿了,她下午一直在开荒,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竟饿得睡不着了。
我赶紧起床,我记得家里是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的,可我还是不放心地去厨房检查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可怜的储备已被晏子的一顿饭给整光了。最后,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我来到鸡笼前,谢天谢地,鸡窝里正躺着一枚鸡蛋。我拿起来,还是热乎乎的。
康赛靠在墙上看我煮白水蛋,突然一笑。
小西,晏子要想在陶乐住下来,得把原来那副肠胃换下来才行呢,和别人相比,我觉得他们是动物的活法,而我们是植物的活法。
陶乐会好起来的,她也会适应过来的。
康赛拿着煮好的白水蛋进屋去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她会适应吗?如果不适应,她会带走康赛吗?或者她独自一人走掉,我不知道我希望看到哪种结局。
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见了晏子。康赛不高兴地说,她去上街采购去了,我让她不要去,她偏要去,反正她有钱呗,等她用完带过来的这点钱,也许就该老老实实下来了。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康赛。我从他脸上看不出幸福的光辉,当年,他遇上那个诗配画的女孩时,他满脸都闪耀着爱情的光泽。当我接到他从颁奖会上写来的信时,我以为我又将看到这样一个康赛,我知道他是个里外通透的人,他的所有情绪都毫无遗漏地写在脸上。但这一次,我实在看不出来,不仅如此,他刚刚留起来的糙糙的胡子,令他平添了一股阴郁之气。
我发现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个样子。康赛开始叹气,苍白的脸上布满愁云。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不要叹气,我宁肯听到你嚎啕大哭,也不愿听到你唉声叹气,陶乐的确是个朴素的地方,但朴素绝不是穷愁潦倒。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会饿得醒过来,她的手上居然磨出了血泡。小西,你没有她强壮,你也没有做过体力活,但你不觉得饿,你的手上也没有磨出血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心底里是排斥陶乐的,对不对?
我想康赛说得对,她跟陶乐还没产生感情,也许她对康赛是有感情的,但正因为这感情,她对陶乐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愤恨,因为陶乐大大限制了康赛对她的爱情,陶乐不允许康赛给她更多的宠爱,陶乐是原始的,陶乐的爱情是深井里的水,必须使劲地摇着井绳,才能打上来一小桶甘甜的井水,如果只是坐在井台上等待,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晏子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田边坐下来歇息喝水。她提着一只满满的购物袋,老远就喊:康赛,小西,看我买了什么东西回来了。
满满一袋,除了一两斤面条,其余全是零食,晏子到底还不熟悉陶乐的生活,陶乐的人是不吃零食的,除了我们习惯的牛奶,偶尔我们有点钱,我一定首先拿它买粮食。我在暗暗计算,晏子这一堆零食,如果是我,我可以拿它买多少斤米,可以度过多少天。我惊奇我突然变得跟老妈差不多了。
晏子扔给我一袋小点心,我拿着它看来看去,竟没有吃的欲望,也许在陶乐呆久了,我的肠胃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它已经习惯了清水和野菜,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都让它感到陌生。
晏子剥开一根火腿肠,递给康赛,康赛摇头,她就自己吃起来,边吃边对我说你吃嘛,我真佩服你们,吃得那么少,还又是开荒又是写作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嘛,你看康赛,一个大男人,体重才九十多斤,真是可怜哪,我真担心哪阵风把你刮走了。
康赛说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的,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们每天只喝牛奶,小西说我浑身散发出一股奶牛味道。
晏子大笑起来。笑过了,她说,我觉得一个好的写作者是不应该受穷的,他的作品应该有大量的读者,他的稿费也应该会源源不断,怎么会穷呢?
康赛看着晏子,理屈词穷,末了,他说我是在写作,可我从来没有把写作当作生计。
那你准备靠什么为生呢?
康赛又一次张口结舌。
晏子第二次下地是跟我在一起。她像我当初一样,对农活很不在行,力气不够,技巧更谈不上,观摩了一阵子,她决定学习我的动作,她把锄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再稳稳实实地挖下来,她对这个动作很感兴趣。有点像打高尔夫球!她说。她开始练习这个动作,也许是她的锄头在空中停留时间过长,结果,锄头不仅没有得到更大的助力,反而将她拉得一阵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我将我驯服锄头的体会告诉她,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赶紧低下头去继续锄草,从她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出来她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她说。我并不是天生喜爱耕种,喜爱吃草根,我只是喜爱陶乐,陶乐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后来,我被一阵尖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晏子正捂着脸哭呢。原来,她的锄头不小心挖在一块石头上,一个小石子弹上来,正打在她的脸上。她流血了。
我赶紧掏出手绢,她不理我,丢下锄头回去了,从此,她就再也没有下过地,休息了一两天后,她对康赛说她想出去逛逛。我不能天天在这里挖地,我得出去看看,我来到新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新疆什么样子。晏子说这话时口气不太好,憋着一股气似的。康赛为难地看着我说小西你呢?你也跟我们一道去吗?
我当然不会去的,不想当电灯泡固然是一个原因,节约费用才是最最关键的。饶有兴味地研究他们俩走在一起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康赛跟晏子其实并不般配,晏子是那种有点墩实的个头,像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康赛却像一道虚虚的铅笔画成的线。我想起老妈说过的话:般配的夫妻不到老,这么说,康赛和宴子有可能白头到老?我搞不清自己到底想从他们身上看出些什么。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都是如此,天刚亮,晏子就兴奋地拉着康赛往外跑,让他
陪她去逛。康赛嘟嘟囔囔地说晏子,你怎么就不累呢?你既然这么有劲,为什么不帮小西去开荒?晏子说傻瓜,逛街怎么会累呢?逛街不是开荒,逛街是有氧运动。
康赛悄悄对我说,小西,对不起,我明天一定留在陶乐陪你开荒。
可第二天一大早,晏子又兴致勃勃地把他拉走了,她边走边说,你不陪我谁陪我呀,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会走丢吗?
有天晚上,他们把阿原也一起带回陶乐来了。
阿原递给我一个大盒子,他又给我们带晚饭回来了,整块的烤羊排,油馕,手抓饭,晏子欢叫一声,赶紧和我一起收拾餐桌,阿原则和康赛一起到外面去了。
饭桌都摆好了,外面的两个人还没有进来,我和晏子只好坐在桌边等着。
小西,阿原和康赛两个人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你看阿原多神气,多气派,康赛和他比,简直太可怜了,太寒酸了。
你应该听听阿原的说法,他认为康赛比他富有多了,他说康赛拥有的东西,他一辈子都别想有,他还说他自己非常可怜呢。我有点不高兴晏子这样比较康赛和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