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在林间回**,扩散,就像那首诗里写的一样,马蹄般向远方奔驰。就像做梦似的,我看见康赛真的从林间站起来了,我揉揉眼睛,真的是康赛,他的头发更长了,在脸颊两边披下来。他静静地望着我,一点都不吃惊。
我大喊大叫地跑过去,把康赛揪到那些树前,指给他看那些诗。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到我的脸上。我说康赛,你怎么回事,你不再为诗歌激动了吗?
这些都是我贴上去的。
我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不用追问,也不用解释,就像康赛突然间在他的胸腔上凿了个孔,一瞥之下,我们已经彼此了然,我说康赛,你找了一份多么好的工作呀。
是呀,只是这份工作是没有报酬的。
我们愉快地活着,这不就是最大报酬吗?
康赛接着告诉我他是怎样找到这份工作的。他说小西,你还记得我以前向你讲过的一个梦吗?我梦见了一片很美很美的树林,是那种只有参天古木,没有一丝杂草的树林,梦见树林也没什么奇特的,奇特的是我看见每一根树杆上都贴着一首我的诗,每一个从那里路过的人,都停下来认真地读一两首,然后默默地离开,那种情景真让人感动,静穆的树林,默默无声的人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下来,古老的树杆上贴着一张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很疏朗地印着一首首小诗。我还清楚地记得其中有两句是这样的:我是一个用歌声走路的人/小鸟是我此生的伴侣。这两句话多么奇怪呀,不过放在一起很好看,念起来也很好听。你想,人们每天早上在公园里读到这样一两首诗,再去工作,学习,谈恋爱,久而久之,他们的心情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搬到城里后,我在一次闲逛时发现了这片树林,马上就想起了那个梦,我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当时我就去陶乐找你,我想和你一起做这件事,可是你不在,你和阿原到沙漠里去了。康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看到他脸颊上的咬肌蠕动了一阵,他接着说:
我只好一个人去干了,我打听了好几个部门后,被人指点到一个很僻静的小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接待了我。我颠三倒四地向他说着树林,诗歌,行人,心灵,没想到他不仅认真听了起来,还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样子,他放下报纸,双手支着两颊,盯着我说什么什么,小伙子,说慢点,我没弄清楚你在说些什么。
我有点泄气,你知道我的表达总是有问题,我决定换个方式,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向你借一棵树,我要把我的作品贴在上面,这样,每天经过那里的人都会读到一首新诗,很短小、很精美的,这样他们不进书店,不买新书,也能有同样的收获。当然,我会很注意卫生的,我会把每天换下来的诗歌收集起来,不让他们到处乱飞,破坏整洁的环境。你看,我们一起合作,你美化的是环境,而我美化的是心灵,我们加在一起,世界会因此而有一些改变的。
中年男人忧郁地笑了一下,问我:你写诗?
我说是的,我是个诗人,除了写诗,我什么也不会。小西,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自称是个诗人。
中年男人摸了一会儿下巴,严肃地说不行,我不能借给你一棵树。
我急了,我说我不会损害你的任何东西!
中年男人说我知道,你听我说完,我不能借给你一棵树,我要把那一片树林全都给你,全都给你!
小西,你知道我当时有什么反应吗?我一把抱住了他,久久不放,他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带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地,他真是个好人,小西,他的办公桌被我弄得一塌糊涂,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慷慨?你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样,对一个自称诗人的家伙嗤之以鼻?你为什么会对诗歌感兴趣?
他递给我一杯水,说我对诗一窍不通,我也不喜欢诗,可我儿子他喜欢诗,他也是个诗人。
我简直大喜过望,来新疆这么长时间了,乌鲁木齐的诗人我还一个也不认识,我对他说,能不能让我和你儿子见一面?我很想和他见面,这个世界上,只有诗才会把诗人们连在一起。
可他却说,他已经死了,他为一个女孩子自杀了。
康赛领着我在林间穿行,树林被我碰得簌簌作响,走了好一阵,康赛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小西,为什么生活中总是诗人在受到伤害呢?
因为诗人比一般人敏感,体会到的痛苦也比常人更深。
我也算个诗人吧,为什么我就不敏感呢?你和阿原恋爱这么久,我竟一点也不知道,我太迟钝了。
康赛终于提到这件事了,我们终于要来面对这件事了,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也许我根本没有任何错误,可我仍然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康赛,有时候我会很脆弱,很愚蠢,我会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面前感动。
不要说了,不要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开始的,其实我老早就应该有感觉了,我只是不相信,我不相信小西居然会和一个男人恋爱,会和一个男人上床,我以为,我一直以为,小西真的与众不同,她不会去走那条人人都在走的路,我真是太愚蠢了。
康赛,对不起。
阿原对你好吗?当然,我看得出来,他那么忙,居然抽出时间带你去沙漠,他比我强,我这个人百无一用,什么也不能为你做,你应该和阿原这样的人在一起。
康赛,我从不觉得你无用,一个为诗歌而生的人,他干什么都是浪费,干什么都会让人觉得很滑稽,很不相称。
其实,搬家的第二天我就回到陶乐去了,我惦记着田里的那些事情,一进门我就看到了你留的纸条,你知道我当时有什么感觉吗?直到现在我也形容不出,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我又不相信,我在地上坐了好久,想到口袋里正好有晏子让我去买床垫的钱,想也没想,爬起来就往车站跑,你大概不知道,我真的找到你们了,我还在你们的帐篷周围走了几圈,但我最终没有去打挠你们,我在塔镇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回来了。
我想起了那天帐篷外面神秘的簌簌声,我们躲在里面惊恐万状,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是康赛。
回来的时候,我一路上都在想,阿原会对你好吗?阿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当然,人是会变化的,你那么纯洁,美好,足够感化一个在外游**多年的浪子,他真的是一个浪子,他的行事原则自有他的浪子逻辑。
小西,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只有诗歌了,以前,我还有小西,可小西现在是别人的了,我只剩下诗歌了。康赛突然转过脸来,眼眶红红的。
强忍住眼泪,我在想,我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他阿原结婚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