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赛,诗歌比小西重要得多,你有诗歌就够了,小西算什么呢?小西一文不值,小西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断看到康赛的新诗呀。
那你就多到树林来走走吧,我不会再把我的诗寄出去了,与其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才被他们发表几首,不如我直接贴到树林里来。
康赛,你真的不再投稿了吗?你的意思是你要从此在诗坛上消失吗?
小西,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不断地问自己,康赛,你到底是爱诗歌,还是更爱诗歌带给你的荣誉?想了又想,我觉得我只能做一个单纯的诗歌爱好者,我仅仅是喜欢她,无条件地爱她,既然如此,那就让它自自然然地流淌出来好了,就像天上下雨,小鸟唱歌,大风吹过,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去投稿呢?为什么还要忐忑不安地等待别人的审判呢?她看中我,驻足在我内心,这是诗歌女神对我的恩赐,我只管按照她的暗示唱出来就行了,如果我一定要让人家知道我在写诗,告诉人家哪些诗是我写的,那就只能说明我并非热爱诗歌,而是对诗歌有所图谋。
所以你把全部寄托放在了树林里?
是的,我觉得这里是我和我的诗最好的归宿。
和康赛一直呆到将近中午,该回去给我的小主人做午饭了,我不得不告诉康赛我在给人做保姆。康赛吃惊地看着我,小西,你在做保姆?陶乐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一直呆在陶乐呢。
没什么,我以前不是跟你讲过吗?打短工其实是最好的生存办法之一,一年当中做三四个月短工,再加上陶乐的收成,所有的开销都足足的了。
我决定快点离开,再呆下去,我会控制不住将那些事情告诉康赛的。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现在的这份工作,每天晚上,等那家人全都就寝后(谢天谢地,他们是一家有着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方式的人),我铺开稿子,将台灯拧得暗暗的,悄悄地开始我的写作。上午和下午,我抢着干完全天的活儿,以便抽出中午的时间,和康赛在树林里见面,一边帮他揭下旧作,换上新作,一边跟他在树荫里闲聊。
我发现康赛又添了一个新的毛病,他变得不爱惜自己的作品了,也不喜欢在标题下面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大概觉得写过了就完了,表达过了就行了,所以他总是将那些精美的短诗随手揉掉,有时还拿去当擦屁股纸。看来看去,我觉得太可惜了,就说康赛,以后由我来收集你这些树上的作品吧。康赛不屑地笑了一下: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不过你实在要收集,我也不反对。
我说正好,你发表在刊物上的作品由晏子帮你收集,发表在树林里的作品由我帮你收集,两个人合起来,就是你的全集了。
在一棵带石凳的大树下,放着一只小小的书报夹,一个写字板,一只水壶,还有一条旧毯子,康赛双手叉在腰上,环顾四周,踌躇满志地说小西,如今这里就是我的王国。
他还说,那个批给他这片树林的中年男人到这里来看过他,他在康赛的王国里坐了近一个小时,他让康赛给他讲讲诗歌,他始终弄不明白,他是农民的儿子,没读什么书,他的妻子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至今还在一个工厂里做临时工,他们家从来没有买过书,更别说会有一本诗集,可是,他们的儿子却出人意料地喜欢上了诗歌这个东西,诗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他为什么要去喜欢这个东西呢?他记得,自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读那些分行的文章,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就再也弄不懂自己的儿子了。他为儿子之死调查过了,一开始,他以为那个女孩应该为儿子的死负起一定的责任来,他费尽周折找到了那个女孩和她的一些朋友,他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她仅仅认识他的儿子,他们并没有特别的交往,她有自己的男朋友,她将在明年春天结婚,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最后,他把儿子的绝笔诗拿给康赛看,那个儿子在他最后的诗里写道:
今夜一棵大树上的果子熟了它落在金黄色的土地里落在少女淡蓝色的鞋尖上沉沉的果实呀你紫色的眼睛所到之外魂魄**漾我用尽全身气力怎么也吹不灭你的眼睛。
康赛说你让他走吧,他就算活着也不会快活了。那个人愣愣地坐了一会,突然满腔怨愤地说:他就是太胆小了,太没志气了,说到底,他不就是暗恋人家吗?有句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太年轻了,太单纯了,他不知道,不管多么漂亮的女人,不管你有多么喜欢,到头来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真是个想不开的傻儿子呀。他说完就哭了起来。
这个故事让我们好一阵不愉快。我想起了宴子,我说康赛,你们过得好吗?
我不想太沉入生活,我努力活在我的世界里,这段时间我写了好多诗。
你是说,你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小西,其实我至今也没有习惯和晏子住在一起,她的规矩太多了,特别是从陶乐搬到城里后,她更是变本加厉,按时吃饭,按时洗澡,被子要怎么叠,衣服要怎么挂,看书要用书签,不能随手折页,不能随手乱放,上厕所不许看书,我都烦死了,一点自由也没有,现在好了,有了这片树林,我就不怕她了,我早上出门,很晚才回家,我基本上生活在树林里,再也不用听她的唠叨了。
康赛,晏子那不是唠叨,她是在爱护你,她在用一个家庭主妇的方式爱护你,你别辜负了她一片好意。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为了逃避那种生活,我从内地跑到边疆,结果还是被抓住了,真是天网恢恢呀。
星期天是我比较轻闲的时候,主人夫妇有时会带孩子出去逛公园,或者去朋友家串门,每逢这时,我就一头扎进康赛的树林里,我替他整理他的王国,读他那些短小精美的诗歌,康赛总是要到下午才会来,他一来就对我说,要是晏子休息星期一而不是休息星期天就好了,那样整个星期天就是我们的了。我说你应该在星期天多陪陪晏子,你可以在这天把树林交给我。康赛直摇头,他说我怎么能交给你呢?这是我的东西呀,就像我的牙刷一样,我怎么能把自己的牙刷交给别人呢?
远远地,他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站在树前阅读他的诗歌,他兴奋地指给我看:小西,你看,他们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的树林里就可以读到精美的诗歌,我真为他们感到幸福,所以你看,我最近的诗越来越单纯质朴,我是在尽量靠近天籁呀,小西,以前我想为陶乐而活,可现在,我觉得为这片树林而活更有意义。
我们不动声色地走近去,想听听他们读后可有什么话说。
正在读诗的是一对母子,孩子问,妈妈,树林里这些诗到底是人写出来的,还是从树身上长出来的?妈妈一笑,说是大树自己长出来的。
康赛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他压低声对我说,我真想上前去跟他们说说话,那个母亲说得太对了,就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树给了我那个梦,然后指引我找到了这里。
我捶了他一拳,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
也许这片树林天生就该属于你康赛,你们在一起,互相提升了。
小西,只有你才会这么想,和你在一起,心里是多么宽广愉快啊。康赛总是喜欢毫不吝惜地赞美我,我早已习惯了,不但不觉得肉麻,反而乐得笑嘻嘻的。
有一个星期天,康赛和晏子一起来到了树林,这是他们从陶乐搬走后,我第一次见到晏子,她越来越像一个正规的上班族了,连星期天都穿着像模像样的套装。我和康赛盘腿坐在林间空地上,晏子却犯了愁,她向四周看了又看,找不到一块可以坐的地方,只好站在那里摇来摇去。
我担心晏子站久了会不耐烦,就说我们别总坐在这里了,我们到林子里去走一走。
康赛打开他的写字板,他小心翼翼地从树杆上揭下旧的诗歌,贴上新的。晏子拉着我走到一边去。
小西,你知道吗?自从康赛发现这片树林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投过稿了,他的心思全在这片树林里,他说他现在只想为这片树林而写,他还说他以前太功利了。可我觉得他这个人恰恰是太不功利了。晏子一边小声对我说,一边观察着康赛那边的动静,看来,她知道康赛是不喜欢她说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