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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页)

他不相信姐姐转学到外地去了,他认定姐姐被我们家藏了起来。

“我保证不会伤害她的,我只想问问她有什么证据,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我可以站在门外,隔着窗子问她。”

等他终于相信姐姐确实去了外地,而且父母到死都不会告诉他姐姐的新校址时,他站在客厅中央,满脸绝望,自言自语。“完了,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方兵啊方兵,平白无故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我。”

他的妻子随后赶了过来。她不哭,只是大声嚷嚷,她要姐姐滚出来,跟她好好讲讲那件事,如果是她亲眼所见,她就必须向她讲清楚,他们两个是如何搞的,搞了几次,所有的细节都必须描述出来。母亲黑着脸说:“我养的是女儿,请你说话文明些。”

“狗屁!你不用装糊涂,她早就是个破烂货了,如果她还是全鸡整蛋,她能说出那种话来?”

莫老师去拦她,让她别再说下去了。“方兵已经转学了,等她放假回来时我们再来。”

她一把打掉莫老师的胳膊。“捅了马蜂窝就一走了之?没这么便宜的事,告诉你们,这个地方我还会来的,你们一天不给莫聪恢复名誉,我就一天不让你们全家安生。”

结果她并没有每天都来,她换了一种方式,她打电话到母亲的办公室。“你家那个破烂货还没回来吗?”“你不要瞒着我啊,我还等着她告诉我细节呢。”这样的电话每天都打,弄得母亲总是噙着眼泪回家。“真丢人,同事们都知道了,天天都等着看好戏呢。”

莫老师倒是没来过我们家了,但他会在学校里找我(他虽然不再教书,但多数时候还赖在学校)。他伸长脖颈,越过那些正在往上窜个子的学生,满校园搜寻我的影子。多数时候我会留心躲着他,但有时我也会迎着他走过去,主动告诉他。“姐姐还没有回来。”“对不起,我答应过父母,不告诉你她的地址。”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伤痕,好像是这种凝望和搜寻带来的伤痕。他突然老了,嘴唇干枯,眼角下垂,两只颧骨顶着薄薄的面皮,呼之欲出。

父亲的脸阴得像一块抹布。自从姐姐走后他就是如此,在外面得意洋洋,笑口常开,回到家里不是叹气,就是闭目端坐,猛一看,还以为他在练气功。

母亲新买了一盒粉饼,每天出门前都要往脸上搽大量的蜜粉和胭脂,描眉毛,涂口红,为的是掩饰她夜里睡不着觉的痕迹。

除了姐姐,另一件事情也让父亲心焦,他一直在引颈期盼着上级行派来的考察组,因为他是副行长候选人之一,有人给他透露消息,说考察组马上就要来了,叫他要随时做好准备。其实他一直都在做这项准备工作,造舆论,打点各方,频繁造访业务末端,隔三差五请客吃饭,可一直不见考察组的影子。考察组没来,不光是父亲不能出门,母亲也得在家等着,她肩上压着夫人外交的任务,光是衣服,就新添了三套,以她的经验来看,考察组至少得呆三天,她必须端出三个经得起挑剔的形象来。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父亲出息起来,发达起来,她当时嫁他就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她莫名其妙地认为他有某种潜力,前途可期,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不得不抱着侥幸心理寄希望于大器晚成。这一次,她感觉他成大器的机会也许就要来了。

考察组像姐姐的死对头,紧紧拉住父母,不让他们去找她。

母亲甚至比父亲还期待那个考察组,这样的机会她也遇到过,可她最终没能抓住它,失掉机会如同割肝割肺,何况这是父亲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等于是母亲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等于是我们全家的最后一个。

母亲最后的机会是在前年失掉的,她突然得到通知,可以参加一个竟职演说,在她这个年纪,她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放弃添置新衣服新鞋的计划,渐渐懒于人际应酬,她准备挂上空档,随便这辆车走到哪里。可是突然来了那样一个通知,她全身都调动起来,她找出长久不看的书本,购置新的衣物,好的护肤品,就像青春重新回归她的身体。她准备了很长时间,每天晚上放录相,观摩别人的演说,白天四处求人修改她的演说稿,如果她能获得那个职位,她至少可以推迟五年退休,对她而言,这样的五年,等于延长了十年的寿命,也许还不止。她就是这样看的,一个人有了事业,就有了一切,青春,金钱,地位,甚至生命。她一直在机关工作,这样的事情她看得太多了,有些人从原来的职位上刚一下来,没多久就死了,无缘无故地死了,有些人退休以后得了抑郁症,还有些人因为无名的失落与愤恨,不小心踏进了犯罪的深渊。演说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她穿戴一新,走上演讲台,滔滔不绝声情并茂地背完了她的演说稿。她没想到参加演说的人有那么多,在她之后,至少有二十多个人走上那张演讲台,他们几乎都比她年轻,有些人的实力可以说相当强,她不由得一阵紧张,躲进了厕所。后来她听见了主持人的致词。“这次活动非常成功,报名参加竟选的人十分踊跃,既有参加工作不久的初生牛犊,也要极富实战经验的少壮派,还有重新焕发青春的老同志。”她的脸当时就白了,她知道她上当了,她根本不可能获得那个职位,她参加竞选的全部意义,仅仅在于让竞选人员在年龄层次上变得丰富起来。

母亲再没对我们提过她演说那天的事,她回家后把所有新添置的衣服都收了起来,把新买的护肤品送给了我和姐姐,又从柜底深处找出一身运动装,从此开始了让人纳闷的长跑。她以前几乎是个不爱动弹的人,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一有机会就锻练身体的人。“干嘛这么怕死?等我老了,既不做操也不跑步。”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食言了。第一天跑步令她极度不适,她佝偻着腰回家里里,脸色苍白,直奔厕所。剧烈的运动打通了她在机关枯坐多年的肠道。一个月下来,她爱上了跑步,开始是每天晚上绕城一圈,后来是两圈,三圈,再后来,午休她也放弃了,她顶着烈日奔跑,冒着小雨奔跑,顶着雪花,以及闲言碎语奔跑。她的确是个引人注目的长跑者,幸好她有足够的定力,路两边的议论她都只当没听见一样。

姐姐出走的事,让母亲的跑步中止了一天,第二天她又擦干眼泪跑了起来,不同的是,她戴了一顶帽子,她以前不喜欢戴帽子,无论干什么都不喜欢戴帽子,她认为头顶是接受天地精华和排除体内不良气体的唯一通道。可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母亲戴帽子的秘密,天还没亮,我被一阵内急憋醒,完事后,正好碰上母亲推门进来。她一直喜欢在黎明前跑步。取下帽子的一刹那,我看见母亲两眼通红,满脸泪水。见我看她,一低头进了卫生间,门在她背后关上了。

难道她躲在帽沿底下哭泣?一边奔跑一边哭泣?我决定跟踪她一次。

她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的时候,我也猫着腰跟了出来,她活动活动手脚,慢慢跑了起来。她很快就拐出了马路,奔上了河堤。就在这时,哭声清晰地响起,很大的哭声,不加掩饰的哭声,类似受到惩罚的孩子的哭声,前后左右看了又看,没有别人,整个长乐坪此时睡得正酣,只有母亲一个人大幅度挥动手臂,矫健的影子映在潺潺作响的青河里。是母亲在哭,母亲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哭泣。

啊——啊——啊——

跳跃的步伐切断了母亲的哭声,它们听起来像一种不太动听的鸟鸣,久久萦绕在青河两岸。

脊梁骨一阵凉,一阵麻,我跑不动了,悄悄从原路折回。屋里静悄悄的,父亲的鼾声很有规则地传出来,那是很愉快的鼾声。一个在失声痛哭中奔跑,一个在甜梦中酣然长眠,我原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竟是一对这样的夫妻。

从这天起,我再也不敢在天亮前起床,我怕看见母亲的泪脸,就算醒来,也要躺在**,直到母亲煮豆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早餐整齐地摆在餐桌上,营养丰富,品种繁多,甚至还有刚刚剥开的核桃或花生。母亲已经换下了长跑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痛哭过的痕迹。

有一天,父亲来不及吃早餐,很早就出门了,大门刚一关上,母亲就趴在餐桌上嚎啕大哭。哭够了,才抬起眼睛对我说:“我们每天有吃有喝,养得白白胖胖,你姐姐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提出我去找姐姐,我不上学了,我早就想去找姐姐去了。母亲赶紧过来捂住我的嘴,我们家住在一楼,所有从楼上下来的人,都会经过我们窗前,稍稍留神,就能听见我们家在说些什么,吃些什么。母亲小声说:“千万不能让人家知道,这事一传出去,你姐姐这辈子就别想活了。”

“你的意思是让姐姐在外面自生自灭?你们的心也太狠了。”我终于喊出了早就想说的话。

母亲又哭了起来。“等你爸爸的事过了再说,已经到接骨眼上了,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这辈子都没戏了。”

“提拔了又有什么用?当官就那么重要吗?比女儿的生命还重要吗?”

“当然,等他当了官,你姐姐,还有你,你们的将来就有了指望,为了你们的将来,只好让她在外面先吃几天苦,以后她会得到补偿的。”

见我瞪着她,她又说:“你记住,无论何时,前途都是最重要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前途的障碍。”

那是我唯一跟她顶撞的一次,我们家的小孩都不许顶撞大人,那不仅仅是不礼貌,还是不孝顺。我质问她:“你这么看重前途,这辈子究竟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业呢?你不就是个机关小职员、小应声虫吗?”她望着我,半天不吭声,脸却越来越红,不是害羞或愤怒的红,而是脖子里卡住了什么东西,呼吸不畅而引起的红。我以为我会挨打,可她只是说:“如果我不看重前途,我的处境会比现在更糟糕。”这一点我相信,从她以前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知道她有些同学,现在不是在小工厂里做着体力活,就是在街边摆着小摊,天天风吹雨淋,露出大板牙向路人招揽生意。

一个多月过去了,望穿秋水的父亲终于得到消息,上面发生了一个突发事件,领导换人了,好几个副手也即将换掉,所有跟人事有关的工作暂时冻结。这意味着,上面要重新洗牌了,父亲的期待终于彻底落空,原本就子虚乌有的考察组更是像水汽一样,在空气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天晚上我们家异常寂静,晚饭摆在桌上,热气静静地升起来,又慢慢消失,油和汤汁开始凝固。母亲不敢看父亲,父亲呆呆地看着墙角,好像那里有他期待已久的副行长位置,好像他可以用深深的注视把它唤回来。

他们决定分开寻找,先由父亲去寻找,等父亲回来,再换母亲出去,他们已经准备悄悄地打一场持久战了。父亲早早上床,他要为漫长的旅程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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