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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5页)

把父亲的行李收拾好后,母亲换上她的长跑服,开始夜间奔跑。天亮前的奔跑已不足于承载她的痛苦,她又给自己加了一段睡前奔跑,这样算起来,一天当中,她差不多有四个小时处于奔跑状态。奔跑像魔鬼一样抓住了她,奔跑中的痛哭是另一个更加厉害的魔鬼,她必须每天向它们两个报到,否则她别想安安静静躺下来睡觉。有天下大雨,吃过晚饭,干过不多的家务活后,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无望地洗澡上床了,夜里十一点多,大雨慢慢转成催眠曲似的小雨,母亲像收到指令似的,陡地从梦中醒来,一跃而起,穿上她的长跑服,奔了出去。母亲终于满意了,她的这一天终于圆满了。与此同时,她头发渐渐变得稀薄,变得干枯,食量却越来越大,早餐桌上二两一个的馒头,她一眨眼功夫就干掉了两个,这都是长期的室外奔跑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母亲在晚上八点开始她的夜间奔跑,一般来讲,会持续一个多小时,时间最长的一次,她跑了两小时零十五分。我想她已经越来越适应这种自虐似的长跑了,当她刚开始跑步的时候,每次进门,隔老远就能听见她喘气如牛,现在,她跑完回来,只不过轻轻吁一口气而已。

我没想到这是母亲的最后一次奔跑,父亲也没想到,那个消失的考察组让他顿时心如死灰,还让他变成了一个嗜睡的人,他躺在**,正准备好好伤心一番,不料刚一碰上枕头,睡意就来了,他很快就打起了鼾。我还在灯下写作业,通常都是母亲回来,洗完澡,我才能勉强结束我的家庭作业。这天的作业似乎比平时少一些,当我写完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回来,我蹑手蹑脚来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到最小。这样的时刻不多,父母不让我们看电视,除非是节假日,才允许每天看一个小时。因为长久不看电视,我都不知道该看什么才好,拿着摇控器,惬意地靠在沙发上,一个一个往后翻。我终于选定了自己喜欢的节目,高高兴兴地看了起来。我不知道时间正像梭子一样往后飞去,等我意识到该睡觉时,已是凌晨两点。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上床睡觉时,猛地反应过来,母亲好像还没有回来,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是的,母亲没有回来,如果她回来,见我这么晚还坐在电视机前,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悄悄推开大卧室的门,大**只有一个隆起的人形,父亲的鼾声沉重而均匀,母亲真的没有回来。想了想,我推醒了父亲。

在我的引领下,父亲第一次踏上母亲的奔跑路线,他一路东张西望,处处都觉得新鲜好奇,好像我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国度来了。“她为什么净选这些偏僻路段呢?为什么不去大操场光明正大地跑呢?”我想告诉他,一个人在大操场跑步,是没法边跑边嚎啕大哭的,可我没功夫说这话,我开始感到紧张,这是不祥的预兆。

天亮之前,四野微微放明的时候,我们终于在路边一个瓦砾堆里找到了母亲,她蜷曲着,俯卧在地,手指在干硬的地上挖出几道槽痕,嘴里流出来的东西泡软了干泥,唇边还粘着一堆泡沫。她浑身冰凉,双目微睁,脸颊上泪痕犹在,不知道母亲是在失声痛哭中倒了下来,还是倒下后因为身体上的痛苦才流下了眼泪。

母亲死了,长期孤独而痛苦的奔跑,她的心脏承受能力终于达到了极限。她再也不会在黑夜里推开家门,流着眼泪奔跑在无人的小路上,再也不会因为哪一天没有奔跑,就吃不好饭,睡不好觉,那两个魔鬼终于把她打倒在地,扬长而去了。

母亲出殡前夜,一个小伙子径直闯到家里来。

李安生完全变样了,除了头发略微有些发黄以外,整个人都跟当年都没法比,而且他莫名其妙穿了一身迷彩服,恍惚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一条刚刚出山的巨蟒。

他对我说,他手上有一辆中型货车,明天如果需要用车,他会准时把车开过来。

真的是雪中送炭,父亲联系了几辆车,刚好就缺货车。

得到答复,他转身就走。父亲奔出来时,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我告诉他,这人是姐姐的同学,父亲一听姐姐两个字,就像中弹一样,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从火葬场出来后的第三天,我悄悄来到那个汽修厂。我从李安生寄给姐姐的信上知道他在这里。

“我姐姐最近有消息给你吗?”我跟他隔着四五步远,尽量不皱鼻子,哪怕我闻到汽油味就想吐。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狡猾的问话,这句话可以藏着姐姐离家出走的秘密,又可以探听出很多东西来。

他摇头,然后用安详的目光望着我,他似乎有着跟我一样的动机,他也在等我先开口。

“我们把母亲的消息瞒着她,因为不想影响她的学习。”

“是吗?”他问,眼里却不象有疑问的样子。

然后我们就站在那里,各自憋着,静等对方再次发问。

“好吧,”我可没他沉得住气,我说:“那天我就想问你,但时机不对,今天非问不可,你知道我姐姐在哪里,是吗?否则那天你不会告诉我你有货车,你会把这事直接告诉我姐姐,她才是你的同学,可你进门就找我。”

他告诉我,那天姐姐破天荒到汽修厂来找他,说出来的话把他吓了一跳,姐姐开口找他借钱,她问他有多少钱,有多少她借多少,她会给他写张借条,她过些时候一定会还给他。他告诉我:“我没什么钱,但我全都给她了,口袋都翻过来给她看了。”他说姐姐似乎嫌少,她看看厂里开进开出的汽车,又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一辆便车,这样可以省去车费。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哪里都行,越远越好。过了一会,我就给她找了一辆到广州的便车,上车前,她再三交代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她的行踪,家人问起来也不要说。我问她原因,她只说是因为苗苗的事,她说了实话,惹下了麻烦,如果她再不走,有人就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去。

“李安生,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跟你的约定,我没想到说真话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快承受不起了。”

这是姐姐上车前说的最后一段话。李安生告诉我,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车,他突然意识到他干了一件影响姐姐一生的大事,他心里很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他跟在车后边跑边喊,要她到了目的地以后马上跟他联系。姐姐两手贴在玻璃窗上,频频向他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李安生告诉我,好长时间以来,他夜里总是做梦,梦里总是姐姐那双又瘦又长的手,五指叉得开开的,贴在玻璃上,掌纹一清二楚,可她的脸却隐在车厢里,隐在人海里,隐在很暗的地方,总之,他从未在梦里看清过她的脸。

沉默了好一阵,我突然转过身,向李安生发起脾气来。“你在报复她对不对?你当时本来可以拦住她,可以及时告诉我们,但你不想那么做,因为你想让她跟你当初一样失学对不对?你终于逮到机会了对不对?”

李安生张嘴望着我,既不承认也不争辩,良久,他垂下了脑袋。“我不能拒绝她的要求,你不知道,我真的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她的眼睛就像一把抢劫犯的枪,逼着我的脑袋,她怎么说,我就乖乖地照她说的办,除此以外,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哼!”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她?”

“你怎么找?什么线索也没有。”我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而且,我警告你,你不许登寻人启事,不许报案,也不许向人打听,一句话,除你之外,你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姐姐下落不明的事,因为这关系到她的名誉,关系到她的一生,知道吗?”

李安生又张开嘴来望着我。“你们俩多么相像啊,你们都喜欢用命令的语气说话,而且都不喜欢汽油味。”

李安生一听,拔腿就走,边走边吼:“猪脑壳!这么简单的东西,你自己说,教了你几遍了?”

难道说,李安生已经从学徒变成师傅了?看来他倒不是个笨人。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姐姐可能在广州的消息告诉父亲,也许失妻的悲伤打垮了他,也许他还沉浸在考察组半路消失的后遗症里,他听了这个消息竟无动于衷。“人是有腿的,谁能保证她现在还呆在广州?”他的眼睛定定地盯住某个地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是一面空墙,我不知道他一动不动盯着那面墙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想起李安生说过的那个司机,也许我应该去找那个司机谈谈,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姐姐当时究竟在哪里下的车,她在车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突然有个预感,姐姐不一定真的去了广州,她很可能会中途下车,因为她担心李安生会泄露她的行踪。我跳起来,拼命往汽修厂跑。

李安生不在,他没来上班。有人建议我去办公室问问。我去了,人家说,李安生请了长假,说是家里突然有急事,需要他去广州。

这么说,李安生真的去找姐姐了?他知道姐姐在广州,还是只凭猜测?这些问题都无法找到答案了,我站在汽修厂门口,呼吸突然有些困难,那感觉就像手中好不容易有了根绳子,不知不觉间又滑了出去,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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