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说:“不用坐牢,重判的话,直接敲瓢。”
他们不再跟我说话了,他们离开窗户,聚在大门边,叽叽咕咕的声音时高时低。他们肯定在商量如何破门而入的事情。
声音突然消失,他们走了,一副方案已定,成竹在胸的样子。
他们说得对,不能报警,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们真的跟父亲认识,而且有过金钱上的交易呢?对于父亲,我已不再相信了,他能瞒着我们做下那种不留后路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如果因为报警,惊动了公安,让他罪行暴露,让已经获罪的他罪加一等,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他做的错事,他理当领刑,但轮不到我来惩罚他,所以,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
从此天天提心吊胆,从害怕到期待,恨不得早点跟他们交手算了。他们却不再露面,好像他们手中的借条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期待渐渐变成了昏昏欲睡,直到几乎忘记了这件事,直到有天下午,几乎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大门突然被噩梦般推开一道缝隙,一缕长久不见的阳光利剑一样刺了进来。
他们拿到了钥匙,也许是万能钥匙,据说坏人都有办法搞到这种钥匙。他们在开门,不太顺利,但不屈不挠。缝隙更大了,一只手探了进来,像毒蛇的扁头,左右摇摆,试探,它摸到门锁了,它找到锁的开关了,卡的一声,大门洞开,四个男人一起涌了进来。
“哈哈,小姑娘,还是你一个人在家。”
“别怕,我们从不伤害小姑娘,尤其是你这种戴眼镜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捏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掏出一块胶布来。“都说你很听话!”话音刚落,一块胶布盖住了我的嘴,清凉的,带股药味,还有橡胶味。另一个拿出一根自带的绳子,把我的两手拉到背后,捆绑起来。
他们的寻找没有任何目的,很显然,他们并没见过父亲,父亲也没告诉他们藏钱的地方。又或者,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父亲,只是通过电视和报纸知道父亲这个人而已。肯定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他们打开所有的抽屉,翻箱倒柜,被子被抖开了,枕头划破了,沙发套也拆开了,空气中飞满了羽毛和棉花絮。电视机的后盖,热水器的外壳,都打开了,煤气灶也掀开了,有个人甚至想要凿墙,其中一个拦住了他。“别把动静搞得太大。”他只好住手。
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找到,除了那点生活费,放在厨房柜子里的生活费,他们想分了它,一个胖家伙拦住了他们。“算了,还不够塞牙缝的,留给小姑娘吧。”他把那点钱抢过来,狠狠摔进抽屉。他向我走了过来。
“小姑娘!别害怕!你马上就会发现,我们都是很好的人,很可爱的人。”
他开始解裤带。
他将我提起来,想了想,又提着裤腰去拿来一把椅子,他把我提起来放在椅子上。我不敢看他,也不敢动,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一根头发都动不了,甚至不敢呼吸。我像一具僵尸,任他撕开我的长裤,三角裤。这时我还有点意识,我看见了他的光腿,一个丑陋的东西,恶心的东西,他让它挺起来,上前一步,它触上皮肤的一瞬间,我在胶布底下迸出一声长嚎,然后,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我很快清醒过来,眼前已不是那个胖家伙,而是那个脸上长黑痣的,他盯着我,表情奇怪地扭曲着,脸上的黑痣飞快地跳动,似乎要从他脸上飞出去。
一共四个。一个接一个。每一个人都上来死盯着我,身子像试图跳出网兜的青蛙。
他们要走了,第四个走在最后,快要出门时,他突然回过身来,在我背后拉了一把,绳索松了。我还是保持那个姿势。
我一直用那个姿势坐着,也许我已经死了,那看到地上污迹的人,看着东倒西歪的桌椅的人,也许并不是我,而是我的魂魄。
也不知道几点了,只知道大概已是很深的夜,我一直坐在这里,脑子里像装了一台发动机,不大不小的嗡嗡声,从下午一直响到现在。
夜风起了,窗帘飘了起来。我一动不动看着那块飘动的棉布,绿底子,桔黄色条纹,淡黄色小花,它在模仿春天的样子。我记得这块布是姐姐去挑的,她说她喜欢黄绿两种颜色。
有窗帘真好,要是没有它,今天下午该有多么可怕,窗子外面可能会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我会像姐姐当年一样,成为长乐坪的知名人士。
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在这寂静的午夜,我居然迈着蹒跚的步子(那里很疼,无法正常走路),在墙角找到遥控器,又在沙发底下找到摔出来的电池,我居然装好了它,然后,我打开了电视,也许我只是想检验一下电视有没有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我常听人说,电视和广播都容易给人带来这方面的尴尬。
可看的内容已经不多,我机械地搜寻每一个频道,边看边搜,有时睡意袭来,就歪在沙发上小睡片刻,被吵醒了又接着看。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安生面前挂着一个牌子,不紧不慢东张西望地走着。那个牌子一看就是他自己制作的,右上角贴着姐姐被放大的照片,中间是“寻找方兵”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只是短短的一晃,也许不超过一分钟,画面就换了,但我确信,我没有看花眼,也不是幻觉,那人的确是李安生,李安生的确在“靠他的一双眼睛和两条腿”寻找姐姐。他好像瘦多了,也黑多了,我记得他以前皮肤挺白的,白皮肤,黄头发,他的标记性特征现在完全改变了。但他的表情并不焦灼,我望着电视上不断变幻的画面,尽力回忆他挂着牌子的样子,是的,他没有一般寻人者那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他看上去似乎很享受寻找姐姐的过程,他拿着一只馒头,边走边吃,边吃边看,一副乐在其中的神气。
我记下了这个栏目的名称,它叫“浪迹天涯”,我把电视固定在这个频道,我把它叫做“李安生频道”,说不定他还会再回来的,他们既然播出这个画面,就说明他们注意到他了。
从傍晚到黎明,从晨曦初现到蝙蝠翻飞,漫长无边的日子突然变成了一滴眼泪的长度。下面的伤好了,走路自如了,但我反而很想哭,只是眼泪流得太慢,好像它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慢慢渗出来的。耐心等待那滴眼泪的同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呆呆地坐在地上,透过窗帘两厘米宽的缝隙向外漫无目的地窥视。
我突然不想姐姐了,既不想姐姐,也不想母亲,更不想父亲,任何人都不想了,他们受苦也罢,受罪也罢,不过是承受了自己应该承受的,他们罪行过重,自己承受不完,就匀给了我,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女儿,是妹妹。好吧,我为我的身份去承受,这也许是应该的,我就去承受我应该承受的。好吧,我已经承受了,我已经尽了我的身份带给我的义务,那么,休想我再去想念他们。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了,我从此就是一个人了。
我已决计不再开门,不管是谁,哪怕是姐姐在外敲门,也不要理睬。
有一次,当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微风轻轻掀开了窗帘一角,我看见莫老师站在窗外,站在明亮的光线里,他弯下身来,向阴暗的屋里窥视。他没看到我,没发现我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开始叫我的名字,“方圆,方圆,有你的信。”我屏住呼吸,不理他。他终于不再敲了,一个薄薄的信封插在窗户上,一点一点向里挤了进来。
是父亲寄来的,他在信里告诉我,他在那里吃得很饱,活虽很重,但勉强能够应付,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适应过来,他叫我不要挂念。
狗屁!谁会挂念你!谁会挂念你这种父亲!突然而至的愤怒,真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恨他,而且越想越恨。是谁让我不得不把自己禁闭在家里?是谁招来那四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害我蒙受说不出口的耻辱?是他,都是他呀,我真笨,直到现在,直到这封假惺惺的信摆在我面前,我才知道父亲原来就是我最大的敌人,是我最该怨恨的人。直到现在,我才理清了思路,原来我一直认贼作父,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假面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