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要好好表现,争取能够减刑,早点出来。他要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他还提到姐姐,他说他有预感,我们很快就要见到姐姐了,他要我转告姐姐,一回来就去看他。劳改农场附近有比较便宜的宾馆,专门接待犯人家属的,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当天赶不回来,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上一夜。
狗屁!谁要去看你!谁要去住犯人家属才住的宾馆!你就在里面待到胡子发白吧,老死在里面才好呢。
他在信里要我每天多喝水,还特地强调,要我用餐桌上那个大号电水壶烧水。他在这句话下面划了条波浪线。
我喝不喝水关你屁事!少来这套假惺惺的!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还管我每天喝多少水?你已经没有资格对我表示这种虚假的关怀了,永远都没有这资格了。
我把他的信撕得粉碎,连信封一起撕碎了,我不要他的地址,因为我根本不打算给他回信。
谁能想到,写信的欲望反而被撕碎的纸屑勾起来了,刚刚读过他的信,马上给他回信,肯定会像跟他面对面吵架一样过瘾。写吧,把要说的话,要骂的话,统统写出来。母亲在世时说过,写出来的咒语,比说出来的咒语厉害一百倍。当然,我不会寄给他,也不用寄给他,我的信息是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魔鬼,它会有目的地飞,它会飞到白洋劳改农场七分队的上空,会在那个瘦骨嶙峋的戴眼镜男人面前停下,会让他漫不经心地吸进体内,然后搅得他坐卧不宁,痛苦不堪。
是的,我要写,我要让他五内俱焚,痛彻心肺。
父亲大人,你好吗?
从信上看,你在农场干得很愉快,当然,你是愉快的,你刚刚挥霍完了50万,又赚了不小的知名度,你精神物质双丰收,现在又在那里天天锻炼身体,你当然愉快了,你这么愉快,有可能会活到一百岁,万寿无疆也说不准。可是你知道吗?你的愉快是有代价的,幸亏你生了我,才有人为你的愉快买单。我也很想有个女儿,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这样我就可以去像你一样胡作非为,却让自己的女儿去收拾残局。
写完这段话,我目瞪口呆,太不可思议了,我从没这样对父亲说过话,我一直是个孝顺听话的乖孩子,我和姐姐都是,我们从不跟父母顶嘴,更别说这样含讥带讽地跟大人说话,这样恶毒地挖苦讽刺大人,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为什么这段话我写得如此顺利呢?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比默写一段课文还要熟练。而且我还想写,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使我一样,我忍不住要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父亲大人,听说你在十五天之内就花光了50万,你真了不起,真有两下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花钱的细节?我想跟你讨论一下花钱的快感,前段时间我也大手大脚了一回,虽然跟你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到目前为止,这是我花钱最为豪爽的一次,我一次买下了30包快餐面,10斤挂面,50斤米,5瓶豆腐乳,5瓶老干妈,20根火腿肠,以及5个切片面包,陈皮梅若干,果丹皮若干,饼干若干,瓜子若干,花生米若干,水果若干,是我准备用来“守城”的。“守城”是怎么回事你肯定不知道,但今天我不想告诉你。且听下回分解。
我站起来找水喝。我一直用热得快烧水,我想起他在信上的提醒,突然想换个花样,就按他说的,用餐桌上那个大号电热水壶去烧水。我还想喝完水再去泡一碗快餐面,我不记得今天吃过没有,也不记得昨天吃了些什么。
老天爷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电水壶里全是百元大钞,一百张一捆,一共是五捆,难道说,父亲临走前给我留了五万块钱作家用?难道说这是那50万元里的一部分?难道这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心?
心跳得厉害。现在该怎么办?如果我用了这些钱,算不算犯罪?把它交出去呢?不行,人家不会相信我,人家会问,明明是50万,为什么只有5万?还有45万到哪里去了?人家会怀疑我在窝赃。
那么,还是给父亲写信吧,问问他给我这些钱是什么意思,是何居心。这是必须要写的信,心平气和地问他,好好地问他,不要再用那种语气。
父亲大人,我刚刚看到你留给我的家用钱,足足五万块,如果没有假钞的话,我可以生活好长一段时间了。但我想知道一件事,这是你得到那50万以后,从花天酒地的牙缝里省出来的吗?我还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用了这些钱,也许我该称它为赃款,如果我用了这些赃款,我是不是也算犯了罪?我还想知道第三件事,你留给我这些钱,是不是想把我变成你的同伙?是不是想把我也拉下水,从此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父亲大人,你真聪明,你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洗劫,你的五万块钱安然无恙。
真是无可救药,真是恐怖至极,只要我一面对信笺,那种语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似乎除了这种方式,我已经不知道如何说话。
深夜,整个长乐坪都睡着了,连星星都睡得迷迷糊糊,我最后看了一遍写给父亲的信,一点一点将它撕成碎片。
我没有话说,对任何人,对整个世界,都没有话说。
我躺在**想入非非,要是现在突然发生七八级地震就好了,整个长乐坪一片瓦砾,来不及叫喊一声,所有人都埋在里面,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高兴的不高兴的,统统埋在下面。要不,发一场洪水也可以,来不及逃走,整个世界一片汪洋,老的小的,哭的笑的,走运的不走运的,统统消失不见。那样的话,我就能混在其中,遮掩过去,谁都不会发现,瓦砾之下,洪水之中,躺着一个怀了孕的小女生。
各种信息显示,我怀孕了,千真万确。我看到自己的小腹鼓了起来,纹胸撑得满满的,所有的裤子都穿不下了,连衣裙更是想都别想,当然,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来月经了,到底有多长,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屋里呆了多久。
我在母亲的书柜里搜索关于堕胎的书。只能自己解决,不能向任何人求助,也不能去医院,这样的消息会比父亲花天酒地以后被抓回来还要轰动。
翻遍了整个书柜,只有如何安胎的书,只有如何进行胎教,如何加强孕期营养的书,那么,我能不能反着来呢?孕妇所要杜绝的事情,比如营养不良,不恰当的运动,接触宠物,等等,恰恰是我现在最应该做的。就像破译密码一样,终于从字里行间搜索出几条可以为我所用的办法。
从这天起,除非是饿得两眼发花,奄奄一息,否则不吃任何东西。喝生水。一把一把吃果导片,直到拉得眼前阵阵发黑。从这天起,每天跳绳三百个。
真是一段恐怖的日子,每天早上,我观察自己的手,我看见手指越来越长,手掌越来越小,越来越薄,类似鸭蹼。
最最饥饿的那一天,我不停地淌冷汗,稍有动作,眼前就飞舞着无数两寸来长的金针。我的脖子已经支撑不起脑袋,连眼皮也睁不起了,我感到自己薄得像一片纸,像一张粘附力极强的塑料薄膜。
饥饿也是可以适应的,当我以为自己终于就要饿死的时候,偏偏又气息奄奄地活了过来,而且凭空长了不少力气。我抬起自己的手,它更薄了,薄得几乎透明,我想用它摸摸自己的脸,但够不着,它举不了这么高,于是就去摸肚子。老天!我的身体已经轻薄如纸,肚子却依然圆鼓鼓的,像一只吹得满满的大气球。
我想毁灭它,但首先得毁掉我自己。很简单,一根绳子,两三分钟,一切都可以彻底得到解决。我从壁橱里找出一根晾被子用的麻绳,尽管它一点都不脏,我还是把它沉进水里,洗了又洗。我喜欢随我而去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干净的。不过,等一等,也许应该再关注一阵“李安生频道”,不知为什么,我有种预感,李安生还会再露面的。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有件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等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我才放轻脚步走过去。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是李安生,李安生给我写信来了。
方圆:
我在广州找你姐姐,我至今没得到任何线索,但我在广州的大街上,嗅到了方兵的气息了,我确信,她就在广州,我有信心找到她。
昨天我遇到一个好心的粥店老板,我一进门,他就给我点了一份瘦肉皮蛋粥,而且不要我付钱。他说他见过方兵,她到他店里来过,因为她很醒目,所以他绝对不会记错,他给我描述她的身高,她的面容,我听了高兴得要死,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方兵。只可惜,他是在四个月以前看到她的。粥店老板他问我准备找多久,我说找到为止。我走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笼小包子。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小声说,他以前也像我这样找过人,是他的恋人,但他只找了一个多月,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人家的老婆了。他拍拍我的背说,希望你能坚持下去。我想他误会了我和你姐姐的关系。但这没什么,我没必要向他声明,我寻找你姐姐纯属自己的责任心在作怪。
鉴于我目前居无定所,这封信你就不必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