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告诉我那个消息的,她就在电话里一声锐叫,差点将我吓瘫在地。
“苗苗回来了!她还活着!她没死!”
我们赶到苗苗家时,苗苗正躺在一张老式摇椅上啃玉米棒子。跟以前相比,她几乎比以前大了一圈,当初那个瘦弱羞怯的孩子,现在已变成了个满不在乎的少妇,她身边跑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她告诉我们,当年,在体育课上被发现的就是他,她把他生了下来。她说起这些时,一点都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不好意思的神情,似乎她生下他,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姐姐脸色惨白地望着她,我也忍不住直打哆嗦。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很多人在江边打捞你的尸体,都说你被江水冲走了。”我捂着胸口,当时的狂乱与害怕重又回来了。
“嗬嗬,嗬嗬,真是的。”除了阵阵干笑,她什么也不说。
姐姐一再问苗苗:“这真是当年那个孩子吗?”苗苗说:“是啊,那时要是不逃走,就没有他了,家里是肯定不会让我生下他的。”趁苗苗进屋去倒水的功夫,姐姐悄悄对我说:“他长得一点都不像莫老师。”的确如此,小孩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简直就是苗苗的翻版。
苗苗推了一把孩子,让他去把爸爸叫醒。“昨天晚上打了通宵麻将,现在还没起床呢。”
“是他的亲生爸爸吗?”姐姐突然这样问她。
“看你说的,当然是啦。”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我看到姐姐的脸顿时煞白。
是我把姐姐揪出来的,否则她还会在那里继续呆站下去。我一路揪着她,走得飞快,直到走出苗苗家的那条小巷,拐上大路,才停下来,狠狠甩下她冰凉的手,撇下她往前走去。
姐姐拼命追上了我。“你怎么能完全相信苗苗呢?你怎么知道她现在说的话就没有谎言成分呢?这么多年不见了,你对她又了解多少呢?”
“你不是会看吗?你不是有双特殊的眼睛吗?她说没说谎,你应该可以看出来啊。”我瞪了她一眼,继续健步如飞。
姐姐又跑了一阵,赶上了我。“我也不是有意要冤枉谁的,我当年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当年,我是真的看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呢?你刚才都听到了,那个孩子你也看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就那么相信你的眼睛?直到现在你还在相信你的眼睛?”
姐姐失声叫道:“如果我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那我还能相信什么?你告诉我,我该去相信什么东西?”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我只相信事实,事实就是,你冤枉了莫老师。”我气呼呼地往前走,我得把这个消息尽快去告诉莫老师。
姐姐在后面喊:“你要去哪里?”她呼哧呼哧地跑着,终于追上了我。“你要干什么?你现在就去告诉他吗?”
我狠狠地瞪着她:“以前,莫老师一再否认,你说他是仗着死无对证在耍赖,在狡辩,在给自己抢面子,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你不觉得你该去向莫老师道歉吗?你不觉得该去给他平反吗?你把他的一生都毁了,你这个杀人犯!”
姐姐突然丢下我,向前狂奔。
整个上午,我像个马拉松运动员似的,在长乐坪街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找姐姐,一会儿找莫老师,直到精被力尽,要找的人还是一个也没找到。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从长乐坪消失了。
直到傍晚,莫老师终于一脸恍笑,出现在书店门口。
我冲上去,正要对他说苗苗的事,他抬手制止了我。“我已经看到她了,还有那个孩子,我什么都看到了。”他进来拿了件外套,说是有事,就出去了。我在后面追着喊他,他不应,再追,他突然跑了起来。他拦了一辆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姐姐一直没有回家,也没回她的宿舍,第二天,姐姐没去上班,接待办的电话打到家里来,他们有事向方主任请示。
第三天,当我按时来到书店时,卷闸门已经打开了,姐姐和莫老师面对面坐在一起。近前一看,姐姐在哭。
“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是这样的。”
“算了,事情搞清楚就行了,大家心里就都轻松了。至于过去受的那些委屈,我并不是不在乎,而是……怎么说呢?你不可能退回去重来。这一晚上我都在想,我是受了委屈,但你也不是成心害人,何况你也受了损失,你扔下学业,一个人跑到外面去……”
“你知道吗?我再也不能相信我自己了,我连自己都没法相信了,我所看到的东西是错误的,这跟盲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比盲人还要糟糕,盲人看不见,至少不会犯错误,而我……”
我这才想起来,真相大白了,莫老师的心里是轻松了,可姐姐却坠入了痛苦的深渊,我竟把这一层给忽略了。
姐姐开始带着墨镜出门。她说她再也不想看任何东西了。
她和我一起上街,非要跟我走成并排,这方便她不停地小声问我。“那件瘦腰的衬衣,真的是纯白色吗?”“刚才那个人的确是在冲我们笑吗?”“你确定我付出去的是五十元,而不是一百元?”
她甚至不敢上班了。她很早就起床,却迟迟不肯出发。“我看错了别人的表情说了错话怎么办?我看错人了怎么办?我做了错事怎么办?”“与其冒着风险,不如在家休息。”她捏着鼻子向领导请假,说自己得了重感冒。感冒刚好没几天,她又说自己得了痢疾。然后又说牙疼。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可在新的办法没有想出来之前,她只想在家猫着,哪也不去。“也许我用眼过度,等我恢复一阵子,说不定我的眼睛就会好起来,重新犀利起来。”我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自然资源尚且有用尽的时候,何况她这双绝无仅有的眼睛。
莫老师也觉得姐姐不应该躲在家里,被动地等待。有一天,他突然在书店的收银台上重重地捶了一拳。“我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