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他的大学同学黄达,我们都见过的那个教授,学术研究苦无进展的脑科学专家,正准备转向新的研究领域的苦恼的学者。“他肯定对你的姐姐有兴趣。”他拿起电话,正要拨号,猛地想起,他只有在晚上才可以拨通他家里的电话,整个白天,他不在实验室就是在办公室,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情,任何电话都打不进去。
“就算他愿意,我姐姐愿不愿意呢?”我担心姐姐并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研究标本。
“她现在毫无出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了。”
我们很谨慎地告诉她我们的想法,她果然不愿意。“废话!我又不是小白鼠,很奇怪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莫老师说:“凡事要有科学的态度,为什么你会跟别人不一样呢?到底是天赋异秉,还是隐藏着某种疾病?难道你不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体吗?”
姐姐似乎被他的话吸引住了,傻傻地问:“弄清楚了又怎么样呢?”
“如果你真的天赋异秉,许多地方都会对你感兴趣,比如中央情报局,比如对外经济贸易部,等等,当然,最感兴趣的还是科研部门,他们不但会视你为世间珍稀宝贝,还会给你配备一流的保安,比保护总统还小心,他们会终生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总之,一旦发现你真的天赋异秉,他们再也不会让你呆在长乐坪这种小地方了,更别说做什么接待工作,白白耗费你的精力,他们会把你弄到大城市里去,会让你呆在最能体现你价值的地方。”
姐姐开始重视莫老师的提议,她说:“我同意你说的那句话,一个人是应该弄清楚自己的身体,人首先认识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那段时间,长乐坪街上到处悬挂着标语,电视新闻里,播音员整天朗诵着“超速发展”、“特事特办”、“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之类的句子,一些挺胸凸肚的外地人,以及形状陌生的小汽车开始出没在长乐坪街头,街上的餐馆不再有停业的时候,从早到晚,划拳声、卡拉ok声此起彼伏,一些长年无事可做的人也走上街头,干起了擦皮鞋的营生,因为那些外地人抱怨,长乐坪街上连个擦鞋的都没有,于是,分管服务业的副市长下令,组织一批擦鞋队,重点服务那些来长乐坪投资的外地客商。
就在这段时间里,姐姐参加接待一个招商引资洽谈会,会上来了很多南方的企业家,午饭时间,姐姐像往常一样,陪伴着领导们,按照熟记在心的来客名单,逐一向客人们敬酒。碰上酒量大的客人,领导招架不住,姐姐就尽一个卫士的职责,替领导一饮而尽。这中间,一个脸喝得红红的老板端着杯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姐姐一阵,拍拍她的肩说:
“黑天鹅?我说嘛,就是黑天鹅嘛,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我一直在纳闷,怎么一夜之间就找不到你人了呢,原来你躲到这里来啦,害得我到处找,怎么样?现在过得好吗?要不要跟我回去?我可是从没忘记过你哟。”
刹那间,餐厅一片寂静,人人屏息侧目,等着看姐姐的反应。
“先生,你在说什么?你大概认错人了吧?我哪也没去过,我就是长乐坪人,我一直呆在长乐坪。”
“得了,装什么蒜!我早就认出来了,你就是万紫千红俱乐部的黑天鹅,那边几个老板都在万紫千红见过你,要不要过去跟他们见个面?”
“对不起,你肯定是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黑天鹅白天鹅的。”
姐姐正要转身走人,领导在一边发话了。“哎,方主任,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们尊贵的客人呢?这位老板说你是黑天鹅,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
“对对对!黑天鹅,这名字多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合,没办法,姐姐只好硬着头皮勉强笑了起来。
一圈酒敬下来,刚才那个老板所在的餐桌开始起哄,几个人拍着手掌大声喊:
“黑天鹅,过来,到这边来喝酒。”
“黑天鹅,还记得我吗?我找得你好苦啊。”
“黑天鹅,你现在不再穿黑衣服了吗?可我还是觉得你穿黑衣服比穿这种职业装好看。”
“黑天鹅,跟我们回去吧,南方多好啊,长乐坪算什么,又穷又土的小地方。”
姐姐远远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那些人在她的目光逼视下,渐渐安静下来,可姐姐知道,可以容纳一百多人的餐厅里还有许多人在偷眼看她,在侧耳倾听,在悄声议论,那些人都是长乐坪的领导,接待办的领导和同事,她的熟人,以及所有认识她的人,嫉妒她的人,关注着她的人。窗外正是暖风吹得游人醉的春天,姐姐却打起了哆嗦。
姐姐站了一会,突然丢下客人,转身就走。接待办主任追出去在后面喊道:
“方主任!小方!方兵!你不能走,下午的参观活动你得带队,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让别人去带队吧。”姐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这天起,姐姐把自己锁在家里,既不上班,也不会客,连电话都不接。与此同时,大街上飞扬着一些不中听的传言:“什么超级接待员!原来就是个小姐。”“还是个头牌小姐,难怪搞接待这么在行,专业对口嘛。”“这号脏东西也当个宝贝抢到政府接待办来,真是太丢人了。”
沉默了三天以后,姐姐主动向我讲起了当年离家出走后的经历。
“我不是一出去就进了俱乐部的,我经历了很多曲折,你无法想象,而且我是在进了俱乐部之后,才知道那里其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知道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拉面馆,从那以后,我先后做过十三份工作,我挨过打,被骗过,被强暴过,自杀过,总之,我什么苦都吃过了,直到后来,我做起了保姆。
“我之所以选择做保姆,是因为我太向往坚实的屋顶和牢固的大门了,还有,可以按时吃饭,每天都可以洗澡……我在一个退休老教授的家里做保姆,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说做完家务后,我可以看看书,这很吸引我。他很喜欢我,……你完全想象得出,他是在尝到甜头后才开始喜欢我的,我是全职保姆,白天干活,晚上还得陪他睡觉,他没有老伴了,儿女也都不在身边,没有人来检查我是否睡在保姆房里,当然,我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他给我在他们那个大学里弄个文凭,他满口答应。后来,他又想赖了,因为他根本弄不出来,他给我出主意,让我找街上做假证的人买一个,我让他掏钱,他不肯,我就威胁他,要把我们的事告到他学校去,告到报社去,他一听就慌了,只得照办。他拿到文凭后,并不给我,他把它存到银行的保险箱里去了,理由是我们之前有过口头约定,他帮我拿到文凭后,我得在他家免费做一年保姆。”
“那时我已决定,不再在外面漂下去了,我应该找个地方,站稳脚跟,打出自己的天地来。而且我有了文凭,我完全可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可是我需要钱,那个老悭吝鬼,既然讲好是免费做一年,就别指望他会开恩额外给我半分钱。离老教授家不远的地方有个万紫千万俱乐部,有一天,我看见它门口挂出一张招聘夜间服务员的牌子,就想,要是晚上能到这里做兼职多好,于是就推门进去报了名,可我哪里知道,所谓招聘服务员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小姐,……那些情节你可能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告诉你,那一点都不夸张,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他们有打手,有各种各样专门对付不听话女人的办法,一旦把这个女人驯服了,他们对她的管理就松得多了。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我说服自己,假装听话,好歹忍耐一年,不,也许还不用一年,我可以想办法跟老教授把关系搞好,争取让他提前把文凭给我。到那时,我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那个罪恶的地方。也就是这一年里,我在万紫千红赢得了黑天鹅的名声。”
“真是天意啊,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长乐坪碰见那些人,我的计划是无法走到底了,看来这样的人生注定不是属于我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偷偷过了一段别人的生活,现在到了该还回去的时候了。也许一个人原本就不该把自己的过去一笔抹掉,干过什么事,就必须承担什么后果。”
“也许我真的应该听从莫老师的建议,去找找那个教授,我有预感,别说什么接待办,在整个长乐坪,我都呆不下去了,既是这样,我不如到教授那里去,正如莫老师所说的那样,起码可以认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