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长乐坪的商业开始出现兴盛的局面,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来这里投资,他们在这里建厂,开店,盖房,一些单位开始兜底卖给外面来的有钱人,农机厂卖了,搪瓷厂卖了,自来水厂卖了,一个很有钱的外地人甚至买下了长乐坪历史最久教学质量最好的中学,这宗买卖让人议论纷纷,许多人都在说,这样下去,会不会连政府大院也卖了去?
苗苗就是这个时候再次回到长乐坪来的。这一次,她形象大变,她烫着黄色的短发,化着浓妆,一坐下来,就从随身皮包里掏出细长的香烟。听说她的手上戴着好几只戒指,只要有人对她的戒指感兴趣,她就逐一讲解。这一只,是老公送的,这一只,是情人节礼物,这一只是我的最爱,因为它是我妈咪的婚戒。那些人就望着那只很新潮的戒指想,她妈咪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结婚的时候居然戴这种戒指。我想,她肯定不会当着我的面说起她妈咪的婚戒,因为我知道她妈,当年那个卖凉面的阿姨,我估计她不仅结婚的时候没有戒指,就是现在,恐怕也还没有戴上戒指。
她在长乐坪开了个茶坊,既卖茶叶,也开茶馆,生意不大,架势很大。
莫老师对她这次回来经商充满了不屑。“出去了又跑回来,没出息。要是我,出去了就永不回来,好马不吃回头草。”她的作风他也有所耳闻,他似乎有点不安。“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吧?”他叮嘱我,“这种人最好离她远点。”
莫老师的书店还在营业,我也还在那里当着店员,自从莫老师重新回到学校后,书店的业务越发稳定了,书店成了许多学校的参考书指定购买地点,后来又成了职称考试方面的定点书店,这是莫老师妻子的功劳,她办起事来很有魄力,这一点,从她的复婚就可以看出来。她对我的态度有点奇怪,按常理,她完全可以将我辞退,但她没有,而且给我的工资还比较可观。她每天都到书店来取货款,鉴于书店蒸蒸日上的业务,她这个不爱打扮的人也使上了口红。她张开玫红色的大嘴,旁若无人地抒发自己的感伤。“真是祸福相倚啊,要不是你姐姐给我们惹下那场祸事,怎么可能有今天!”要不就说:“你姐姐现在怎么样?等我忙完这阵,我想去精神病院看看她,聊天对她有好处。”事实上,她一次也没有去过,连莫老师都说,别听她的,她不会去的。我觉得她之所以把我留在那里,完全是为了三天两头刺激刺激我。也许她自认为在对我实施精神虐待,但她这套对我一点效用都没有,我待在自己喜欢待的地方,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我感到充实而幸福。是的,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人还是莫老师,最喜欢的地方还是他的书店。这正好让我和莫老师的妻子相安无事,各得其所。
有一天,苗苗到书店里来了,那天正好莫老师也在。她跟我打了个招呼,就挤到正在看报纸的莫老师身边。
“莫老师,我是专程过来看你的,听说你现在又回到学校去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啊,你……不客气,你还好吗?”
“莫老师,我有个主意,你把书店交给我来替你照顾好了,你专心去教书。”
“不麻烦你了,方圆替我照看得挺好。”
“莫老师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要替你看店,我是要你把书店……卖给我。”
“卖?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再说你不是有自己的茶坊吗?”
“想想吧莫老师,专心一意教你的书多好,就当是给你这个没出息的学生一口饭吃,这个学生虽然没出息,但她还是很听话的是不是?想想当年,你怎么说……”
“好了好了,我这里有顾客呢,我们找时间到别处去谈。”
“哪有顾客呀,不就方圆一个人吗?难道你是怕方圆听见?”
苗苗边说边走了过来,亲热地搂了我一把,又很特别地看了莫老师一眼,这才蹬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我开始回忆她刚才看莫老师的眼神,似乎很冷,又似乎很热,总之,完全不像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眼神,她是在勾引他吗?还是他们以前有过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莫老师轻轻碰了碰我。“在想什么?”我茫然地摇头。
“这种人,别理她,没想到她已经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苗苗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来呆的时间都不长,很快就被莫老师打发走了。“想打我书店的主意,没门儿!”莫老师望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敢打这种主意,她凭什么有这种想法,真是莫名其妙。”
后来,苗苗就来得少了,但有一天,街上突然传来消息,说莫老师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具体跟谁,打得怎样,结果如何,一时又没人说得清楚。隔了一天,莫老师到书店来,我注意到,他脸上有两道隐隐约约的血印子,一边颧骨有些青紫。见我盯着他看,他这样解释:
“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墙了。”
看来他不愿告诉我打架的事,我也只好装作不知。
又过了一段时间,莫老师垂头丧气地来到书店,一进门就说:“方圆,这个周末关门盘存吧。”我看了一眼日历,周末既不是节假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为什么要关门盘存呢?
莫老师接着说:“我不干了,我的确忙不过来,我把书店转让给苗苗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声音害羞似的低了下去。
“转让给她?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