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师急速转身,面向书架,他抬手在书脊上摸了一阵,突然匆匆出了门。我总觉得不对劲,刚才莫老师转身面向书架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圈似乎是红的。
苗苗当天下午就过来了,见她洋洋自得的样子,我有点没好气。“你来干什么?这书店现在还是莫老师的。”
“是,我知道,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拥有一间书店是什么感觉。”在书店转了一圈后,她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方圆,你肯定听莫老师说过了吧,书店成了我的,你还愿意跟我干吗?”
“不愿意。”
“为什么?”她居然笑了起来。
“莫老师多少钱卖给你的?”
“他没告诉你吗?他要是没告诉你,我也就不敢告诉你了,我答应了替他保密的。”
书店就这样转让了,苗苗来接手的那天,我回了家,我不想给她看店,当然,她也没想聘我。
我呆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在那个书店前前后后干了上十年,有时我感觉它不是莫老师的书店,而是我自己的书店,我每天呆在那里,从早到晚,在那里吃两顿饭,收银台下面有一间柜子,里面放着我的洗脸毛巾,梳子,小镜子,擦眼镜布,还有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偶尔会放一点零食,我感觉那里是我的另一个家,现在,那个家没有了,我有种荒唐的家破人亡的感觉。
我走之前,莫老师对我说过一句话。“回去以后,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经常向我流露这种意思,说穿了就是希望我找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但他从不说穿,唯有一次,那时姐姐还在教授那里做实验,他一不小心把话说破了。“其实男人并不真的在乎那些事,男人在乎的是心,只要你真心对他,他会感觉到的。”
但我已经习惯了眼前的生活,我找到了一家缝纫店,我在那里定做服装,满意极了。我给自己设计了一款长裙,直线条,小翻领,腰身很松,无论冬夏,我只穿这一种款式,夏天我穿宝蓝色,浅灰色,墨绿色,随着气温的变化,我穿两条长裙,三条长裙,到了冬天,我穿四条长裙,非常暖和,无论里面怎么穿,最外面的长裙不外乎是黑色,深灰色,藏蓝色,咖啡色。碰上一些喜庆的场合,比如书店周年庆,或者我自己的生日,我会换上那件深红色的长裙。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的长裙是寡妇裙。我装着没听见,我早已决定不跟任何人吵架,不考虑任何跟书店不相干的事情。
我望着这些长裙想,接下来,我要干什么呢?我靠什么为生呢?靠什么去挣点钱给姐姐送营养品呢?我这才发现,除了书店,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不想去,也不敢去,因为所有的地方都是陌生的,所有的目光都是陌生的。
有一天,莫老师的爱人突然找到家里来,她要我几月几日替她出庭作证,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来,她把苗苗给告了,原因是“侵吞他人财产”。她说完就走,我追出去问她我要说些什么,她回过头来很凶地说:“说真话,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开庭前一天,她又气喘吁吁地找到了我,叫我不要去了,她撤诉了,她要跟苗苗私了。
我想见莫老师,我想问问他,他们家跟苗苗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无法见到他,我不敢去敲他家门,他也没到我这里来过。
我又去医院看姐姐。保温桶里装着她最爱吃的几样小菜。姐姐不在她的病室,护士告诉我,一个男人把她带了出去。顺着她的手指,我看见莫老师和姐姐正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
暖风柔柔,绿草茵茵。他们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
只有莫老师一个人在说话,姐姐闭着眼,抬起脸,微微笑着,不知是在享受春天的阳光,还是对莫老师说出的话表示赞许。
“方兵,我又一无所有了,苗苗拿走了我的书店,而我不得不乖乖地给她,是的,我被她要挟了,我不得不满足她的要求,否则,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书店,恐怕还有教师资格证。”
姐姐撩了下掉下来的散发,没什么反应。
“方兵,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虽然我一再否认,但那只是一个坚强的谎言,其实你的眼睛没有看错,我跟苗苗的确有过一些事,但那是有原因的,有一天,苗苗来跟我说,她交了一个男朋友,她很快就发现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想跟他断绝关系,但他不依,还扬言要破她的相,她想让我帮她一个忙。我想,她能把自己的隐私告诉我,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了,何况她是向我求助,身为老师,我有责任出手相救。她把我带到她家里,她父母都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刻意安排的,她父母去了外地,当天不会回来。她让我等一等,说那个小伙子很快就到,她要我一定跟他好好谈一谈,争取促成他们和平分手。她向我讲他们的恋爱经历,她说他有些怪异的举动,开始她挺喜欢,后来就有些害怕了,他抽烟喝酒,喝醉了就打她,还拿烟头烫她的手臂。她把袖子捋上去给我看,小臂上的确有好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她说身上还有,她背向我,捋起上衣,后背上果然也有。我正在惊讶,哪知她捋着衣服一转身,正面对着我,一对**赫然出现在我眼前,上面尽是牙咬过的痕迹。她哭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她的哭声让我赶走了窘迫,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是我的学生,她是个弱者,而且她还是个孩子,不错,是挺大的一个孩子。于是,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来给她安慰,二来可消除自己的难为情……”
“唉,我要是不抱她一下就好了,我不碰她,就什么事也没有,一切都不会发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后来,当我再有机会跟女孩子同处一室的时候,我再三告诫自己,无论出现何种情况,千万别去碰她的身体,身体是一种危险品,一触即发。”
“就在那天晚上,我跟苗苗糊里糊涂就滚到一起去了,你知道吗?事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很不是滋味,她说莫老师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暗恋你整整一年了。我没想到自己身为师长,竟被一个小姑娘算计了。但她发誓,她说她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我问她会不会出事,我指的是怀孕,她也说不要紧,反正她有男朋友,万一出事,她会说是他的。后来我又被她请去过一次,理由是她要转学了,她要到外地读书去了,我想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惹出麻烦了,就去了她家。哪知她还是在撒谎,她根本就没有转学的打算。我很生气,可又不敢有过分的表示,我怕她告发我。真没想到,堂堂一个男子汉,竟被一个小姑娘控制住了。她被发现怀孕以后,说实话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从跟她的交谈来看,她跟那个有虐待欲的男友并没有断绝关系,我找到她,提出赔偿她损失,前提是无论如何都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她答应了,但她不要我赔偿什么损失,她说她是自愿的,因为她爱我。还叫我不要担心,她自已会想办法的。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她弄了个投水自杀的假相,连我都被她骗了,我以为她真的自杀了。说来惭愧,那时我真松了一口气。”
姐姐打了个呵欠,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抬起手来揉眼睛。
“方兵,我来是要告诉你,当初,我隐瞒了事实真相,现在,我遭到了报应。其实苗苗一回来我就有预感,一看到她那副样子我就知道,我要倒霉了。当初我给她赔偿她不要,现在却向我伸出手来了,她要我把书店给她,毫无保留完完全全地给她,不然她就公开当年的秘密,让我这个老师当不成,她完全不是当年那个苗苗了,她现在简直就是个流氓,是个无赖,是个强盗。”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能忍气吞声把书店给她,万般无奈之下,我把这些事情都对我爱人讲了,她也觉得只能这样做了,幸亏她是个顾大局的人,她决定先不离婚,等孩子中学念完了再跟我离。”
姐姐勾着头,轻轻打起了呼噜。莫老师长久地看着姐姐,他摸了摸她的发梢,叹了口气。
“方兵,把这些都说出来,我感觉好多了。”
我轻轻往后退了几步,隐到一丛女贞树后面。莫老师站起身来,扯扯衣服,向大门走去。我赶紧跑过去,姐姐醒了,正望着某个地方,怔怔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