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姐姐笑着向我打招呼,她看上去很不错,气色也很好,我打开保温桶,她的笑容更好看了。
“姐,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护士说一个男人来看你来了。”
“没有,除了你,没人来看我。她们肯定搞错了。”
又过了一年。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急件,地址十分陌生,是外省一个村里的地址,寄信人一栏却写着“方兵圆希望小学”。展开一看,内容如下:父将死,速来!
他终于有下落了。
我查了下大地图,又查了各省市地图,算了一下,从长乐坪到方兵圆希望小学,加起来有两千多里路。来不及多想,我赶紧去了趟医院。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拉上姐姐就要走。
她一副撒娇的腔调。“我不出院不出院,我是病人,你欺负病人,羞羞羞!”
“别闹了,他快死了。这所学校好像跟我们两个的名字有关。”我把信掏出来,她瞄了一眼,眼睛倏地亮了。
三天后,我们见到了方兵圆希望小学,三栋新建的瓦房呈八字形,座落在倚山而建的小镇上。镇子很小,连油渣路都没有,两排简陋的房屋夹着一条尘土飞扬的黄土路,它的历史还只有五六年,居民来自五湖四海,白天,各家各户只有女人和小孩,到了晚上,山上突然长出来一些黑乎乎的人,拖着慢腾腾的步子,来到镇上,很快就被各家各户吸纳进去。他们都是煤矿工人,这里是有名的产煤区。他们开始是一个人来的,后来,他们的老婆孩子也从很远的地方赶了过来,老婆在镇上做后勤,孩子就像山坡上散放的羊一样等着长大,长大了就跟父亲一起下到地底下去。方兵圆希望小学将他们一个一个从山坡上收拢来,赶进教室,大大小小一共是三十五个。
校长兼任课老师姓李,全校就他一个老师。稍稍歇息了一下,他就带我们去见父亲。
父亲躺在镇上一个小诊所里,他得了肝癌。他消瘦得厉害,发黄的白棉布被单底下,他的身体像消失了一样。看到我们,他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两颗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李老师充满敬意地告诉我们,方老师太高尚了,他把自己毕生的积蓄拿出来,在这里建了所希望小学。
他告诉我们,有一天,煤矿来了个奇怪的人,他跟我们一起去挖煤,他挖起煤来比谁都卖力,却不要工钱,挖了三个多月,他挖不动了,他的身体出了毛病,在他养病期间,他接触到了那些矿工的孩子,他发现好多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就萌生了办一所学校的想法。我们都劝他,别傻了,赚点血汗钱不容易。可他却说,除了自己的吃穿用,一个人并不需要太多的钱,钱越多,人越贪,人越贪,钱越脏。“我是他从矿工中间选拔出来的,”李老师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标准,反正他就选中了我一个。”
李老师匆匆赶回学校去了,三十五个孩子还在学校里等着他。
我们坐在父亲身边。他吃力地说:“一共是五十万,建校用了二十九万,还有二十一万,留在学校的帐面上,我考察过,李老师是个可靠的人,我在当地银行也聘了个财务监督,以后在财务开支上应该不会有问题。”他说话有点困难,被子急剧地起伏着,见此情景,我们谁也不说话,以免他太吃力。
他闭上眼睛喘息。我握着他的一只手,十年的劳改,还有三个多月的井下挖煤生涯,他的手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原来他的手,白净,修长,敏捷,曾经让母亲自卑。姐姐也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原谅我!原谅我!”棉被一阵剧烈的起伏,接着,他大声嚎啕起来。
当晚,他走了。
我们将他埋在方兵圆希望小学的旁边。
我说:“我不想走了。”
我托运的行李一个月后才会到,它们是五大纸箱书籍和学习用品。出发之前,当我看到方兵圆希望小学这个名字时,我就知道,我可能不会回去了。
姐姐说:“我本来是想留下来的,但我得去一个地方,李安生在那里等我。”
姐姐说出一个地名,我不太熟悉那里,但我知道,那里离长乐坪挺远的。姐姐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她的这次迁移,虽说酝酿已久,但全是李安生一个人在拿主意,他已经先期到达那里,搞妥了工作,也搞妥了房子,只等姐姐进去当女主人了。
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结局,但仔细想想,也顺理成章,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李安生每年四月八日都会给她写一封信,这当中,李安生当学徒,当小师傅,当大师傅,帮助姐姐出逃,到后来,辞去工作,只身南下,挂着个牌子四处寻找姐姐,其实他这小半辈子,根本就是为姐姐而活的。姐姐笑着向我复述李安生的原话。“一开始,我恨你恨得眼冒金星,后来,鬼晓得怎么回事,我发现自己有点爱上你了。”
姐姐跟李安生结婚的时候,我没能赶回去,因为学校没人代课。姐姐后来给我写了封信来,她在信中告诉我,她回夫家看望公公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长乐坪我们的老家,她说她无意中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
“你肯定猜不到,竟然是黄达,那个大科学家。”
“你更加猜不到的是,他是从那个小巷子里出来的,毫无疑问,他去了那个地方,就是当年母亲带我去看病的那个地方,据说那个黑屋里的太婆已经有九十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