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意思就行了。”
“他们会觉得是我手艺不好。”
家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厨房在走廊对面,我努力直着脖子,不朝厨房那边看一眼。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两个兄弟的姿势也跟我一样,他们都听见了厨房里的对话,但都故意不朝那边看一眼。
是一个丰润的妇女,肤色微黑,一对眉毛会说话似的,望着我们一个劲地客气,说自己手艺不好,叫我们包涵点,吃饱喝好。父亲站在她旁边赔着笑,那情景,活像一对新人第一次面对挑剔的公婆。
我坚决不朝她看,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就一屁股坐在桌边,动起了筷子。两个弟兄也学着我的样子,坐下来狼吞虎咽。不用回头看,我也能感到,父亲的脸色变了,但他很克制:“不喝点酒吗?”
“不喝了。”我嘴里含着饭说。
父亲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对她说:“你也来吃,来呀。我叫你来你就来,这里是我的家,我说了算。”
“哎呀,你吃你的,我等一会,灶上还有菜呢。”她飞快地闪进了厨房。
等她下一次上菜的时候,一个弟弟皱着眉头敲了下碗:“咸得要死!”另一个弟弟把一块鸡扔在桌上:“根本嚼不动。”很明显,她烧得再好吃,我们也不会给她一个好字,之所以勉强自己坐下来吃,只是不想让父亲太没面子。
她是悄悄走的,当我们去添饭时,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父亲知道后,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今天我们得开个会。”
会议通过了两个决议:一,我们该支付赡养费了,用父亲的话说,我们都是体体面面的国家人,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二,父亲有权规划自己的后半生,作为后人,我们不得干涉。
我正觉得无言以对,一个弟弟说:“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只付你一个人的赡养费。”言下之意,大家都明白。父亲什么也没说。
一切谈妥后,我们站起来告辞,所谓告辞,就是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走了!”父亲的头拧向一边,坐着没动。
自那以后,我们就开始按月往父亲的存折上存赡养费,这边准时存,那边按时取,两厢无事。直到这次,父亲一身雪白、衣袂飘飘地出现在我家里时,我才惊觉,我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父亲跟我谈起国际国内的形势,广阔的见识让我一次次瞪大了眼睛,巴菲特他知道,拉登他知道,王石他知道,刘德华他也知道,就连那些带着巨额财产去了国外的官员,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他们的名字来。
然后就说到物价问题。以一百块钱为例,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甚至三年前,一百块钱分别能买些什么,我合着他的思维,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做着这份消费调查问卷。末了他说:“工资再怎么涨,也涨不赢物价。”
那是当然。我如数家珍地跟他讲起我的工资,十年前多少,五年前多少,现在是多少,而开支却像孙悟空似的,在工资上涨前利索地翻着跟斗。
“你们的工资都涨了,我的工资是不是也该涨一涨了?”
他抓住空档,猛地发问,令我瞠目结舌,原来那些国际国内的局势都是铺垫,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里。愤怒之余,又有些自惭,身为长子,我早该考虑到这一点,但与此同时,我分明感到心里冲上来一股不快:干吗不明说、直说呢?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呢?
他接着说起各项开支,水电煤多少,米面油多少,偶尔还要吃点荤,还要穿衣服。最怕的是生病,医院是去不起的,幸好他认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以前在农村当过赤脚医生,会注射;他生了病,就请她来给他输瓶液。
“随便什么人都能输液?不怕出事?”不知为什么,他一说到女人,我就浑身不舒服。
“有什么办法呢?总比硬撑好,有病不治,传出去,影响你们的名声。”
再配上既像怜惜又像挖苦的眼神,就像长途跋涉后,猛地被人硬塞进一个大冷面疙瘩,我被噎得脖子都直了。
最终决定,每人每月多付五十元。这个数字有点让人羞愧,但在电话里,两个弟弟坚持说不能给多了,说他在领着赡养费的同时,还在做着门卫的工作,钱应该不会不够花,如果不够,肯定是另外有人在帮他花钱,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替自己要钱,他是在替别人争取生活费。“养他是理所当然,养别人我就不愿意了,我自己的母亲还没享过我的福呢。”这是弟弟们的原话。对我来说,多给五十还是多给一百,没有太大区别,但这里面有个平衡的问题,我不能让弟弟们背上不孝的骂名,他们的情况似乎不太妙,一个还没买房子,一个刚刚生了第二胎(第一胎有点疑似发育迟缓),缺的就是钱。
我把弟弟们的窘境讲给他听,他非常理解,不住地点头:“跟我当年一样,我当年除了你们三个,上面还有两个老人,我借粮都借怕了,人家经常笑话我们家都是大肚汉。你二舅舅没孩子,想把你们接一个过去,被我一口拒绝了,再苦再穷,我不抛弃我的家人,不让我的家人挨饿。”
我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在隔墙敲砖。不管怎么说,我们兄弟仨,谁都没穷到他当年那种程度。
达到目的后,他提出马上去车站,我留他住一宿,他忙不迭地摇手:“还是回去好,人家的饭好吃,自己的床好睡。”
我要送他去车站,他坚持不要,说他认得路。说完,生怕我会缠着他似的,甩开膀子就走。
我因为正好有事情要办,随后也出了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那个雪白的背影。他不像我在家里看见的那样,有股筋骨铮铮的感觉,他看上去有点瘦弱,甚至有点佝倭,步履也谈不上矫健,一句话,他看上去十足是个老头子了。
正在感伤,他停了下来,两分钟后,一个妇女从一侧跑了过来,一直跑到他身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我紧走几步,终于看清楚了,不是母亲周年那次给我们做饭的那个,是我从没见过的一个人。我躲在一边,看他们有说有笑,兴奋不已,俨然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女人拿出一个鞋盒,向他展示她的新皮鞋,他接过来,仔细察看,频频点头。然后他们肩并肩,挨着身子一起过马路。过了马路,走了一截,向右拐去,那是去车站的方向,他们要结伴回家了。
当弟弟们在电话里说他一定有女人时,我还不以为然,他又没有退休工资,哪个女人愿意跟他?可他们说:“你忘了他们以前吵的那些架?哪一次不是跟女人有关?现在没人管了,难道反而改邪归正了?”
如果他的生活中有了交女友这项支出,那点赡养费是远远不够的,就算加上他做门卫的收人也不够。不过,我们尽到我们的责任就是了,他愿意把一个人的钱拿来两个人花,那是他的事,他自己做到收支平衡就行了。
没过多久,我过生日,按照惯例,上中学的儿子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茶杯,老婆给我买了个蛋糕,我呢,开开心心地带着他们到外面撮了一顿。饭毕回家,信箱里躺着一张生日贺卡,打开一看,是父亲寄来的。“遥贺吾儿四十九岁生日大喜。欢迎常回家看看。老父敬上。”我感觉刚吃下的醉虾突然活了过来,在肚子里挠来挠去,让人浑身不爽。
他故意这么干的,他的生日跟我在同一个月,他在提醒我没给他过生日。
我也真够混蛋的,竟完完全全忘了这回事。话说回来,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就没给他过过生日了,以往过生日,都是母亲张罗的,把他的生日宴准备好了,才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带着过节般的心情赶回去,蝗虫般扑上桌子,胡吃海喝,席间绝口不提生日快乐之类的字眼,一副意在不言中的架势。杯盘狼藉之际,我们满身酒气地站起来,鼓腹而出,鱼贯离开。母亲走了,没人张罗也没人提醒了,我们自然也就忘了。别说是父亲的生日,我自己的生日都是老婆帮我记的,我天生记不住这类数字,每遇填表之类的,须得认真做一回减法,才能算出自己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