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中韩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选 > 在肉上(第1页)

在肉上(第1页)

在肉上

冯国平从军校毕业后,曾经胸怀大志,但一直以来背运不断,逆多顺少。从此死心了,老实了,也安于过小日子了。父亲退休后,他就继承父业进了肉联厂。苜蓿街上的人都知道,冯国平的父亲当年就是凭借杀猪的精湛技艺获得县级劳模的奖章,但父亲的杀猪刀并没有传给儿子。我不拿刀,冯国平进厂时就说,我下不了这个手。因此,厂里就安排他给猪肉盖印。冯国平再怎么清高,也得每天待在肉联厂里跟猪打交道,自觉落魄江湖,与猪为伍,谈不上有缘,也未始无因。有一阵子,冯国平情绪很低落,他跟好友李固、王强说,林晨夕极力反对他进肉联厂,每隔几天就给他打一个电话,要他立即做出决定:要么选择猪,要么选择她。显然,在猪与林晨夕之间他是不需要做出艰难选择的。冯国平再蠢,也不会站在猪这一边。他之所以迟迟没有作出回复,是试图通过时间的延缓来消除林晨夕对他这份职业的恶感。事实上,冯国平在肉联厂不仅没杀过一头猪,甚至连杀猪刀都没摸过。对他来说,每天给猪肉盖一个印章,是一桩既清爽又轻松的活儿。薪水虽然不算优渥,但闲暇时间颇多。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上网玩游戏。每天下班,冯国平都要在单位的浴室里冲个澡,换上一身清爽的外衣(有时还会系上一条色彩鲜艳的领带)。尽管如此,林晨夕还是感觉他身上有一股猪下水的气味。为了表示对冯国平本人及其职业的鄙视,她整整一个月坚决不吃一口猪肉。

冯国平还没进肉联厂之前就跟林晨夕谈恋爱了。李固和王强常常能从他的床单上闻到餐布的气味。因此,他们就拿床单开起玩笑来。这不奇怪,冯国平说,因为我们经常在**用餐。那么,李固问,你这张餐桌是用来做什么?冯国平露出一脸坏笑说,餐桌是用来**的。可以想象,当他们爬上餐桌,四腿交织,把身体的全部重量交给桌子的四条腿来承受,那会是怎样一桩疯狂之举?所以,冯国平留他们吃饭时,他们都断然拒绝了。

林晨夕知道冯国平进了肉联厂之后,就再也没有让冯国平碰自己的身体了。眼看着林晨夕给出的期限已经到了,冯国平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林家一趟。进了门,林晨夕就故意把他晾在客厅,不让他进房间。林家住的是别墅,内部空间阔大,一个人置身于客厅尤显孤单、冷清。冯国平之前来过林家好几回,但还是感觉不自在。西式风格的装修带有一种冰冷的高贵气质,屋内的陈设有来自法国的、荷兰的、意大利的,就连茶几上那一小块樱桃木饰片据说都是来自美国密歇根州的格林堡小镇。听林晨夕说,父母为了能摆下几件巴洛克风格的名贵家具,特地买了这么一栋与之配套的豪宅,其出手阔气可见一斑。林晨夕的父母都在国外做工艺品批发生意,一年间也难得回来几趟。林晨夕已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不愿意随父母出国打工;再说,弟弟还没念完高中,姐弟俩留在家里互相有个照应也好。但林晨夕跟冯国平说不到一块时,就会横眉竖目说,我要出国,去纽约,你可以继续跟那些蠢猪打一辈子交道。冯国平明知这是气头上的话,但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吃紧。比如这一次,林晨夕喊他过来,又冷不丁地奚落他,分明是有意给他难堪。眼看天色渐黑,她也没主动出来吱一声的意思。冯国平仍然雷打不动地坐在客厅里,把玩着手机游戏。林晨夕的弟弟放学回家,见他一副受冷落的样子,就多叫了一份外卖。饭罢,冯国平嘴一抹,依旧坐在那里玩手机游戏。林晨夕的弟弟见他无聊,就跟他下起了围棋。二人手谈至深夜,都不愿意罢手。林晨夕“砰”地一下打开房门,带着命令的口吻嚷道,冯国平,你给我进来。但冯国平捏着一颗棋子,目露凶光说,我还要再杀一盘。林晨夕听到“杀”字,突然感到有点不太愉快,似乎闻到了他那手指上的猪血味,手在门把手上转了一下,面带愠色说,我要关门了。冯国平带着一副恋恋不舍的痴迷模样,撂下棋子,不紧不慢地走进林晨夕的房间。关上门后,冯国平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林晨夕的睡衣,捏了几把。林晨夕打了一下他的手说,把你的爪子洗干净了再来碰我。冯国平进浴室洗漱之后,就猫着腰爬到**。他的舌头从林晨夕的肩胛窝一直舔到大腿窝上的那个胎记。忽然抬头,露出讨好的笑容说,这胎记长得真好看,像一只蝴蝶。林晨夕被他舔得浑身酥痒,就喃喃地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胎记?冯国平说,听我妈讲,每个人前世所受的伤在哪里,今生的胎记就会长在哪里。林晨夕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按照你妈的说法,胎记就是投胎之前阎王所盖的印章,就像你给猪盖印一样。冯国平说,上床之后,我们不谈工作好吗?他想继续深人抚摸她时,林晨夕忽然打开他的手问,你想好了没有?冯国平说,这事我还没有跟我家里人提起。林晨夕说,你像猪一样,只会吃,不会动脑子。冯国平说,如果一头猪既会吃,又会动脑子,也许会像你一样。林晨夕二话没说,就把冯国平从**一脚踹到了地上。

冯国平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变得老实了。他坐到书桌前,打了一份辞职报告。那一晚,林晨夕再次把身体交给了冯国平。冯国平显得像一个三天没进饭的饿汉,而林晨夕却没有完全放开手脚,爱是热的,性是冷的,冷中掺和了密致的热,热中又暗藏着一缕疏淡的冷。冯国平在举手投足间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流露的那一股情绪,但他依然表现出一种认真劲,做得很绵实,很到位,让林晨夕觉得无可挑剔。

一个月后,他们就跟赶集似的在10月1日那个所谓的好日子里结了婚。林晨夕的父母和姑妈一家人都从国外赶回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在婚礼现场,当父亲牵着林晨夕的手穿过红地毯,走到台前,林晨夕看到冯国平的父亲,一个粗壮的老屠夫正坐在前排,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齿。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卖到屠宰场的绵羊。父亲把她交到新郎手中之后,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不放。父亲似乎也感觉到了女儿心中那缕依依不舍之情,他走到新郎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现在把女儿交到你手里了。婚礼过后第二天,林晨夕的父母就急匆匆地坐着飞机回到纽约,结婚仪式对他们来说仿佛就是一次交接仪式。

新婚之初,冯国平和林晨夕还没有张罗过柴米油盐,他们躺在**,吃着方便面,望着窗外的白云,心里是一团翻滚的欲望。

人们都说冯国平交了一个好运,居然攀上了一户有背景的人家。车子、房子都是女方的父母早就预备好了的,他不需要出什么钱。即便连家具也都是现成的。结婚之后,他们的生活有了一点点变化:林晨夕开始吃猪肉,而冯国平开始找新工作。但冯国平去找工作是装模作样的,他心底里还有闲气。工作没了,是林晨夕一手造成的,他要在家待上一年半载,让林晨夕看着心烦。因此,无事一身轻的冯国平每天除了在家烧饭、洗碗、上网,就是开车去接林晨夕下班。单位里的同事问林晨夕,你先生是做什么的?林晨夕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是诗人。

又过了一个月。冯国平跟李固和王强谈起自己的婚姻生活时总是面带沮丧。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是在结婚后第四个礼拜发生的。事情的起因是墙上的那条裂缝。住新居不久就发现墙上有一条裂缝,这多少让人有点不太愉快,林晨夕让冯国平去查找原因。结果,冯国平发现隔壁那堵墙也有相同的裂缝。他们向物业公司反映此事,物业公司派人作了检测,认定责任不在己方,而是楼下的户主新近在楼顶上造了一个蓄水池之后人为造成的。物业公司跟那家户主交涉过两回,但都无疾而终。林晨夕急了,让冯国平亲自找楼下的户主讨个说法,他就硬着头皮过去了。他先是向楼下的住户作了详细的分析:墙壁上方的裂缝开裂的程度要比下方深,这说明压力是由上而下的;何况这堵墙上方没有横梁,根本无法承受蓄水池的重压。他的意思是让楼下的户主把蓄水池搬开。而楼下的户主反驳说,他家的墙壁也有裂缝,并且建议他把楼上的家具统统搬掉。那人说话时把汗衫的袖子卷到肩部,故意露出发达的肱二头肌。冯国平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了回去。林晨夕骂他是软蛋,再壮的猪都见过了,还怕一个肌肉发达的家伙不成?为这事,他们吵开了。可争吵终归是无济于事的,那些裂缝就像皱纹,总是在人们不经意间一点点扩展开来。那条宽度一毫米的裂纹后来变成二毫米,与别的裂缝交织在一起,形成繁复的几何图形;最长的一条裂缝大约有两米多长,由粗到细,呈不规则曲线,一直延伸到地脚线;还有的裂纹暂时隐而不显,但天长日久,它们也将慢慢呈现出来。冯国平与林晨夕之间的裂缝也是这样慢慢呈现出来的。

只有冯国平深知林晨夕的坏脾气。在单位里,林晨夕显露的是另外一副温柔可人的面孔。单位里的同事碰到冯国平总会带着艳羡的口吻,说他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个温柔漂亮的太太。林晨夕下班回家后,也不知怎的就把笑容收敛起来。从她紧皱的眉头来判断,她最近在单位里似乎碰到了什么不太顺心的事。若是从前,冯国平满可以通过身体的安抚一点点消除她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但现在,这种方法已经不能奏效了。有那么一回,林晨夕一回到家,就气咻咻地躺在沙发上,让冯国平过来给她捶捶小腿。捶着捶着,冯国平的手就滑入她的敏感部位。林晨夕一直觉得冯国平是一个欲望特别强烈的男人。她曾经开玩笑说,他虽然不干那一行了,但他身上依然保留着一头种猪的优良传统。林晨夕不明白冯国平为什么会在这方面特别馋。也许是他身上的力比多比别人多,也许呢,是他要借此补偿心底里那一点自卑感。冯国平急着要去找什么物什时,林晨夕突然坐起来,让他去做晚饭。冯国平也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他去做晚饭,而她得去楼下计生用品店买一盒“小雨帽”。林晨夕仍然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继续看她的电视。冯国平做好了饭,转到客厅,问她是否买了“小雨帽”。林晨夕闷闷不乐地对他说,你想要,自己去买得了。冯国平拿眼睛瞪她,她就把手中的遥控器重重地甩在桌子上。在这方面,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以委婉的方式拒绝自己的请求,而是开始学会用冰冷的眼神、一些硬邦邦的话来拒绝他。他了解她的性格:倘若有人伤害到她的皮肉,她的皮肉底下就会出现反抗的力量;倘若伤害到她的筋骨,她的骨子里头就会出现反抗的力量;倘若伤害到她内心,她的内心就会出现反抗的力量。这是一个机关公务员在一个小县衙里培养出来的骄桿习气。很长时间,他们之间都不太说话。**频率也明显减少了。以前他觉得**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体力活:男人把身上的汗流在女人身上,女人把身上的汗流在男人身上,流完了之后,内心就会像一片雨霁的天空。可现在,他们之间的身体只是微微流汗,尽管如此,林晨夕还是嫌他汗味太重,不允许他事后贴着自己睡。

你应该去找一份工作了。有一天早上,林晨夕醒来后没头没脑地咕味了一句。当初是林晨夕逼着他辞职,现在又是她催促他去找工作。冯国平在家休息了半年之久,静极思动,早就打算去找一份工作了。但被林晨夕催急了,他反倒摆出一副傭懒的模样说,我不想找工作了。冯国平不是不想找工作,而是不愿意在这方面听命于林晨夕。这样会显得他很没面子。

冯国平的父亲从单位里了解到儿子的情况之后,也很为他担忧。林晨夕去上班之后,老冯就找了过来。他像一位饶舌的散文家那样,不厌其烦地跟儿子谈论四十年来的杀猪心得,其间还引用了庖丁解牛、轮扁斫轮之类的典故。老冯在单位里有一个绰号,叫“一刀仙”,传说他的刀法十分了得,一刀下去,猪连怎么死都不晓得。老冯对儿子说,猪不是我们的仇敌,杀猪时不能带杀气,给猪来一刀痛快的,也是阴功积德。老冯还说,不要以为跟猪在一起就是掉身份,在佛祖眼里,人与猪都是平等的。坐在他眼前的老人,有过一段辉煌的屠宰史。但现在,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不握刀,面目平和。父亲跟他谈了一个下午,兼叙兼议,句句在理,仿佛出自智者之口,让冯国平在那一瞬间突然产生了回到肉联厂的冲动。

有一天傍晚,冯国平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林晨夕,他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只需要上早班,其余时间都是空闲的。林晨夕没好声气地说,什么工作要这么早出来?难道是去菜市场做菜贩子不成?冯国平撇了撇嘴说,你这张嘴就是不饶人。林晨夕意识到自己说话尖刻,就带着讨好的笑容再问了一遍。冯国平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报名参加机场驱鸟队,下午刚刚收到了录用通知书。事实上,冯国平并没有在机场驱鸟队谋得职位,而是回到了原来的肉联厂。见到了老板,也难免要装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老板看在老冯的份上,答应他可以回来工作。但老板接着告诉他,原来的岗位已经有人顶替了,现在他只能委曲求全,暂且在屠宰场工作一两个月,以后有合适的职位再作调派。冯国平面带难色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做杀猪匠?老板说,在我们这里不叫杀猪匠,而是叫专业技术人员。你要像你父亲那样,干一行爱一行,做一个优秀的专业技术人员。冯国平自觉无路可走,也只好将就了。按照行规,杀猪是要早起的,因为怕林晨夕见疑,他就撒了个谎,称自己在机场驱鸟队工作。谁都知道,这工作有点特殊,他们每天得起个大早,拿着鸟枪驱赶那些随时进入飞行禁区的鸟儿。林晨夕也没有异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驱鸟队的工作虽然辛苦,总比在肉联厂好。更何况,拿枪的,总比拿杀猪刀好。

冯国平跑了一大圈,还是绕回到原来的地方。面对的,照例是烟灰色的平房,病黄色的黄泥路,绿哀哀的行道树,还有一些从猪舍里飞扑出来的小青虫。这叫什么?他对自己说,这叫宿命。上班第一天,他没有直接操刀。周师傅教他如何使用一种心脑麻电机将猪击晕,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周师傅接过他手中的麻电机,一口气击昏了四五头猪。杀猪放血的时候,冯国平就待在一边看着。周师傅说,我的手艺活当初是你父亲教出来的,现在我们厂里虽然改用现代屠宰流水线了,但一些传统的杀猪方法还能用得上,你父亲常常告诉我们如何做到人道宰猪,其中刺杀放血就是关键,放血放得好,猪就死得痛快,猪死得好,肉色也就更好看一些。周师傅又是一口气放掉好几头猪的血,剩下最后一头,就让冯国平上前试一试刀。冯国平抡刀已见杀气,竟无一点乃父之风。周师傅见了,直摇头说,给猪放血要心平气和,眼睛里不能露出凶光。说话之间,他接过冯国平手中的刀,将一头肉猪的血放干净了。冯国平试了几回,还是不敢下手。周师傅也没有让他再操刀,只是吩咐他打些下手。

老冯得知儿子又回到了肉联厂,很是高兴。周末,林晨夕外出的时候,老冯用报纸裹了一把杀猪刀过来,向儿子传授刀法,还深人细致地讲解猪的肌肉组织、脂肪组织以及附着其间的结缔组织、微量神经和血管等等,让冯国平不得不感叹,杀猪原来还是一门大学问。谈话的间歇,老冯总要提起自己当年如何风光的事来。冯国平知道,父亲当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并非完全因为杀猪技术高超,而是因为他在一份农业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千余字的杀猪心得。这篇豆腐块文章竟抵得上他数十年杀猪的苦劳。老冯在儿子面前讲得唾沫横飞,冯国平却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林晨夕从外面回来后,老冯就收起杀猪刀,一声不吭地走了。林晨夕问冯国平,你爸绷着一张脸找你做什么?是不是又要你回那破单位重操旧业?冯国平轻轻地哼了一声,倒头就睡。

冯国平的工作忙如骤雨,闲如浮云。忙完之后,除了到单位宿舍睡一个回笼觉,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打发这一天的漫长时光。每天磨到了下班时间,他就在宿舍里冲个热水澡,以免把林晨夕所说的“猪下水的气味”带回家。有一回,林晨夕在他衣服上发现几根猪毛,就问他,你今天去了哪儿?冯国平说,机场附近有一头猪迷失了方向,竟闯进了机场的禁区,我把它轰了出去。像这样的巧妙解释,自然没有引起林晨夕的猜疑。

林晨夕所在的那个单位出了点事。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冯国平没有向林晨夕询及此事。他们之间好像有过什么约法三章,凡是单位里的烦心事很少在吃饭时或睡觉前互相告语出事的消息是冯国平从报纸上看到的。后来上网一看,发现此事已经在国内外各大媒体不胫而走,连美国的《纽约时报》都作了大篇幅报道,可见动静闹得很大。消息的大致内容是说前天上午7点20分(适值大雾天气),一辆校车经过一面巨幅违章广告牌的拐角时,看到一辆水泥搅拌车侧翻,急忙打转方向,结果与岔道上逆向驶来的一辆殡仪馆专用车相撞,导致校车上的学生(大部分是农民工的孩子)二十七死十九伤。殡仪馆专用车的司机也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唯一的一名乘客本身就是死者,故而没有列人死亡名单。这事发生以后,政府官员火速赶赴现场,但没有一个部门愿意出来检讨社会责任。校方把责任推给指定校车分派的交通局,交通局把责任推给没有及时拆除违章广告牌的城管部门,城管部门又把责任推给殡仪馆,殡仪馆又把责任推给教育局,教育局领导又出来狠批校长。校长被前来闹事的遗属逼急了,扬言要以跳楼谢罪。第二天,市长出来发话了,认为发生这类事故,每个部门都难辞其咎,大有让各部门陪绑的意思。话说回来,每个部门都有责任,也就等于是说每个部门都可以不必承担主体责任。循旧例,像这种事故的处理方式通常是曝光、怒斥、追责、补过。但自从《纽约时报》借中美政要互访之机把校车事故的内幕捅出来之后,这问题在无形之中就放大了。林晨夕的父母在纽约做生意,第一时间看到这条消息,很快就把报纸内容拍成照片发过来。林晨夕把报纸内容翻译成中文交给局长看时,局长说,既然我们这个部门也被搅了进去,就得想法子摆平。美国那边的事,就让林晨夕托人去打理,看是否能变坏事为好事,作个正面的后续报道,最好是让局长也在《纽约时报》上露个脸说几句义正词严的话。

这些天,林晨夕比往常更忙碌了。除了白天配合调查组深人调查校车事故,晚上还要陪同领导吃饭。局长曾向她作过口头承诺:如果这件事完成得出色,下一步就打算提拔她担任副科长一职。显然,这件事打理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棘手,林晨夕原本只想敷衍了事,经局长一说,干劲就上来了,在饭局上也慢慢地显露出喝酒的底子来。饮过几杯,她的脸上通常会浮**起一层红润的光晕,在灯光的映照下,益发显得娇俏。再加上她在酒桌上能做到揖深圆、拜恭敬,领导们自然都很欢喜。林晨夕被捧为酒桌上的红人之后,应酬也就多了起来,隔三岔五,她都是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直到有一天,她浴罢出来用毛巾拭擦身体时,冯国平才发现,她比从前胖了许多,坐下后可以看到脂肪在她臀部形成了蝴蝶的形状。冯国平摁了一下臀部的肥肉说,看猪肉好不好,指压凹陷后立即弹回就知道了。你身上的皮肉弹性越来越小,当心把自己真的吃成一头母猪。林晨夕把毛巾一甩,站起来说,冯国平,你在肉联厂工作的时候从来不会提一个“猪”字,现在你不干这活儿了就常常拿猪来做比喻,你这是什么意思?冯国平立刻闭上嘴巴,转头睡去了。

林晨夕的腿比结婚前粗了一圈,冯国平不无忧虑地对李固说。他说父亲在一篇文章中谈猪时曾引用过庄子的理论。庄子说,看猪的肥瘦要看猪腿的下部,愈是往下看,愈能看出肥瘦来,因为猪腿跟其他部位相比最难长膘;若是看到猪腿下部骨丰肉满,此猪必肥。所以,冯国平说,庄子以为,“道”就在卑贱之处。从卑贱的、别人不太经意的地方往往能发现大道来。李固知道,冯国平其实不是在跟他们说“道”,而是借此贬损林晨夕的形象。

这段时间,冯国平早出,林晨夕晚归,夫妻俩虽然睡在同一张**,但见面时间却不多。林晨夕往往是在冯国平睡觉(晚上9点)之后下班回来;而冯国平往往是在林晨夕睡得最死的时候(凌晨4点)去上早班。也就是说,冯国平睡觉之前往往没有见到林晨夕的面孔,而林晨夕一觉醒来之后也往往没有见到冯国平的面孔。碰到双休日,他们就背对背在**睡懒觉。醒来后,两人又面对面看了一眼,都仿佛有点久别重逢的感觉。

没过多久,冯国平的工作果然有了变动。那个给猪盖印的检验员在个人生活作风上出了点问题。出问题的地点就在冷冻室。那个检验员事后作检讨说,他之所以把那个女工引诱到冷冻室,是因为外面天气太热的缘故。冷冻室没有为他准备床铺,因此他就把那个女工安放在一块还散发着肉温的白条肉上狠狠地干了一把。此事捅出之后,检验员和女工的职务都被即刻解除。因此,那个印章又传到了冯国平手中。从此以后,冯国平的上班时间也作了相应调整,由每天上午5点改为7点半。也就是说,冯国平在上班的途中也能见到早晨的阳光了。他进门后,那些白条肉已在流水线上一排溜摆开,等着他来检验。一缕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猪肉尚处生鲜状态,闪烁着一种紫红色的油光。冯国平盖印的时候,不禁想起那个检验员常说的一句话:女人嘛,不过是一堆肉。冯国平也重复了一句:女人嘛,不过是一堆肉。

那段时间,冯国平又跟李固和王强玩到了一块。三腻友号称“铁三角”,坐到一起,无话不谈。喝了点酒,就开始无一例外地谈女人。李固和王强还是单身汉,谈起性来却像个老手,似乎比冯国平更有经验。事实上,李固和王强都属于好色而不**的那一类。二人的共同爱好是收集各类色情图片和视频,紧张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们就回到个人的小世界中去,放恣于色相,沉溺于颓废。李固给冯国平推荐了一款新游戏,特地声明:仅供内部交流。下班后,冯国平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在单位宿舍里睡了一个囫囵觉。醒来后,他还是不愿意回家,而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戴上耳机,玩一种色情游戏。这种游戏由施虐者与受虐者组成。冯国平扮演的是角色,在游戏中他可以像暴君一样无所不用其极:捆绑、鞭笞、滴蜡、悬吊、穿刺等等。他的手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移动,仿佛手里握的不是鼠标,而是皮鞭。以前他觉得自己把夫妻**指南里面的招数都已用尽,不再感到什么新鲜和刺激了,但现在,游戏让他大开眼界,欲望大起来,真有点不知道如何安顿了。这时候,手里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肉质的东西,心里就觉着空虚。他看了一眼手表,估计已到了林晨夕应酬结束的时辰,便关机起身,点上一支烟,站到窗口,静观,回味,怡然自得。

一个人可以缺少**,但不能缺少性幻想。这种性幻想使人有别于猪。这是冯国平从游戏中得出的结论。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