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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寂静(第1页)

一种寂静

〔韩〕朴馨瑞

王吟译

一名年轻的女教师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走在下班的路上。刚到村口,便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从何处传来,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白昼的江原道小村,从未出现过如此巨大的噪音。怀着不安,她渐渐加快脚步。待终于走出最后一个巷子时,女教师的表情僵住了。只见邻居们都聚集在她的家门口,喧闹不已。她尚未开口询问,一名邻人便回答起来。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回答。”

她急忙掏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走了进去。噪声从房门紧闭的里间不断传来。房门被一把拉开。

接下来的一瞬间看到的情形,让她永生难忘: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前,坐着她刚满六岁的次子。他瞪大眼睛,耳朵紧紧贴着拨到最高音量的扩音器上,不停地哼哼着,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那天,这个孩子失聪了。

但是,我并不记得这件事。从我失聪,到一点点开始恢复听力,又到再次适应听见声音的这期间,大概有两年的记忆被抹得一干二净。这不是对我的考验,而是对我的父母的考验。

当时,原州以疗效显著而闻名的文昌模(1907—2002。韩国知名医生。曾两次参与国会议员选举落选。1992年,八十六岁的他成为十四名国会议员中最高龄的议员。1964—2001年他在原州开设耳鼻喉科医院。(——译者注)耳鼻喉科对我作了初诊。医生仔仔细细地将我这个被吓坏的小聋子检查了一遍,默默地开了药。至今我仍然很好奇,那个白色的袋子中装的到底是什么药。也许是软心豆粒糖或者硬糖吧,因为除了饱腹感以外,我没有其他感觉。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四十多天。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如同受伤的困兽一样,变得极度暴躁。我歇斯底里地将电视机的音量一遍又一遍开到最大,一不顺心就随手乱扔东西。

六岁的孩子在家中横行无忌,父母自然是忧心忡忡。对于在这个年纪失聪的孩子来说,不仅学习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连梦想也是奢侈的。我已经开始迅速遗忘之前学到的语言了。也许应该说,在失去听力后的几天内,孩童的语言已经瞬间分崩离析,我只能粗声粗气地以号叫的声音哭泣。后来的某次酒桌上,舅舅模仿了我当时的样子,甚是壮观。

绝望中的父母想尽了一切办法。这个海伦?凯勒以后应该怎么办呢?他们忧心忡忡地问医生:“怎么样?有办法治好吗?”

医生大吼起来:“才上了四十天的医院,你们就想治好?”

你大爷的,聋的可是我儿子,吼我干什么!当父亲意识到这个医生只是在等待奇迹或自然恢复时,即刻拉着我上京。

首尔医院的医生亲切到让人感激涕零。他们一边感慨我们周六的下午从大老远赶来,一边给我做了好些个精细的检查。他们将我放人一个巨大的圆顶机器中,又在外面问了我许多问题,当然我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检查结束,几名医生在讨论过后,得出了两个不同的诊断:一个是由扁桃腺炎引起的失聪,另一个是听觉器官的物理损伤。医生们先就扁桃腺炎的诊断配了药。

“你们住得远,所以我一次开了十五天的药。如果这之后还是没有好转的话就再来复诊吧。到时候我们得看看助听器的方法。”

于是,我们拿着一大包裹的药走出了医院。这次的首尔之行,我们是全家出动,既然都来了首尔,还不如去昌庆苑逛逛。虽说小儿子变成了聋子,但是从江原道来到京城的一家子想看大象的兴致没有因此减少。

昌庆苑不仅有大象,应该还有老虎,也有长颈鹿和斑马。想必父母和长我一岁的哥哥看到这些异国动物时都十分开心。当时的我十有八九也是一样欣喜若狂,像动物般到处乱窜。但是,我却回想不起来。幼年时期的记忆,需要五感的共同作用来形成,由于其中一个感官出现了漏洞,所以当时的任何一个场景,我都记不起来。

和原州的咆哮巫师比起来,医院的医生不仅和蔼可亲,医术也相当高超。在服用了一周的药后,我的听力便渐渐开始恢复了;十五天的药吃完后,我已经能听见喇叭声避开车辆了;又过了一个月,对于别人的称赞,我立刻能够听懂。医生的第一种诊断对了。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感谢和尊敬,我曾经认真思考过要不要走上为穷人治病之路,但最后还是没有读医。

处于听力恢复阶段的我需要格外的照顾,因此我被托付给了位于春川的外婆,而讨喜伶俐、听力健全的哥哥则仍然留在原州,在父母身边。这也算是一种分类回收吧。虽然的确是因为父母双职,但从各个方面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既然说是从“各个方面”看来,那么本应该罗列出几处,然后最后摆出最重要的一点,才能使得整句话的逻辑成立,不过细细一想,便会发现仅用“万全之策”四个字,就能简洁说明一切。

外婆是我的一切。当我需要体温时,她会背背我;当我需要玩伴时,她陪我玩;我肚子饿了,她用石油炉做中式蛋炒饭;我小病不断,她带我去医院,疾走在夜空的银河下。身为她的外孙,我十分有安全感,感觉就像手下率领着秣鞮族一样,什么都不用担心。从小到大,这一点始终未变过,不管是我年少叛逆之时,还是在国外的城市混饭时,我的心中有一半,一直都依在她的身边。

在我不分善恶,将包括父母、兄弟在内的所有人当作仇人咬牙切齿、极具攻击性的幼年时期,只有外婆对我来说是例外的,这是件令人吃惊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外婆生来就有教导主任的天分吧。后来,外公因脑部中风导致语言中枢受损,口齿变得不清,他自尊心很强,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这一面,因此他只是小声和外婆说话。看到外婆脸上流露出全心全意的眼神和表情,我便会回想起静静和她面对面而坐的那段时光,浑身一阵酥麻的暖意。

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外婆的怀里成长的。我遗忘的大部分语言也都是在那段时间里重新拾起来的。在和外婆对话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她的语言。因此在我的语言中,更多的是外婆那代人使用的语言。那语言中,蕴含着韩国动乱时期的艰苦。那语言中,不仅有我的故乡春川,还有外婆的故乡“宁边的药山”(诗人金素月《金达莱花》中提到的。——译者注)。我的语言,是在外婆的怀里产生的。

外婆信过很多教,在晚年止于基督教的一个分派,可我总觉得她太过投入了。某天,她对一直对此不屑的我说:

“神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话,外婆我可就太惨了。这辈子可就太冤枉了。”

从她这句话中,我看到了一个尝过生活百味的人才会体会到的一种空虚,因此我便不再对她的宗教信仰做任何评论。2007年冬天,她去世的时候,是我唯一一次违背自己的理智和信念,真心祈祷世上某处真正存在一个叫做天堂的又高又美的地方。

我八岁的时候,春川的幸福时光结束,我回到原州上了小学。我已经能够听到声音,但听力仍然很差。尤其是低沉的声音,我听起来特别费力。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耳朵对于这种特定音波毫无反应,在这个区域的听力已经丧失,无法治疗和恢复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在上课时我自然是无法集中精力。再加上几乎要重新学习语言,和其他同学比起来,我已经落后在起跑线了。比我大一岁的哥哥在上小学之前已经掌握了全部的韩文(韩文为拼音文字,掌握了所有韩文拼音,即使不知道意思,也能够读。——译者注),而我在上小学之后的两年里,属于几乎不会认字、写字的差生。外婆教会了我说话,但是我并没有学写字。自己丢人倒是次要的,只是父母都是老师,我是家门之耻。因此我常常自觉地避开旁人的眼神,默默地躲到角落里。那时候,将我当作隐形人无视我的存在,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一天,隔壁班的一个女同学跟在她母亲身后找到我家,说我把脚伸到她的书包里乱踩,把书包踩坏了。我绝对没有做过这件事。也许我做过更可恶的事情,但是我不会庸俗到用脚去踩她的书包。女同学躲在自己母亲的身后,只是点头或摇头。当时我的父母都是那所小学的老师,因此站在他们的立场,既然学生家长提出了抗议,也只能先满足对方的要求了。这对恶母女拿了书包的赔偿费便扬长而去,而我却被父亲痛打了一顿。我用尽一切能使用到的语言一再否认,却无济于事。事实明摆在那里,我却无法解释清楚,这种绝望,这种口拙,再加上父母并没有站在我这边,更让我万分难过,以致过了很久,直到现在,我对这件事仍然记忆犹新。

一次,和作家李起昊老师聊天时发现,原来他和我上过同一所学校。我俩同年,说不定曾经还在那蜗居斗室般的校舍中见过几次。他在当时就又会读书又会写作,调皮捣蛋,估计也没少挨打。而那时的我,则生活在黑暗中。这并不是比喻,我的确是被黑暗包围的。如果当时的他曾在原州台庄小学的走道上看见一个蠕动的黑影,那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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