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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寂静(第2页)

由于父母二人都是公立小学的老师,我们曾经多次转学。在这个过程中,比我大一岁的哥哥养成了和谁都自来熟的性格,我则成了一个习惯分离的孩子。但是我的性格却不木讷,反而是拼命交朋友。对于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交友等同于生存问题。可谁又愿意和我这个叫也听不见的聋子做朋友呢?于是,我极力展现和我做朋友的好处。只要谁稍稍对我流露好意,我会给他铅笔、橡皮、笔盒,有求必应,掏心掏肺。请我帮忙做卫生,我答应,让我帮忙值日,我也答应。叫我帮忙后,他们便寻了好去处去玩,而我甚至还会对他们挥挥手祝他们玩得开心。因此,当时的朋友都是些会打小算盘的阴险之辈,稳重懂事的孩子从来不靠近我。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离开了江原道,转学到了首尔。首尔的孩子欺起生来,和我之前的经历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如果发动一场以“不要脸”为武器的战争,光这个学校的学生就能占领江原道16874平方公里。我一直小心翼翼低声下气,想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但是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情况仍然没有好转。直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抡起铁制的垃圾桶将一个同年级的同学狂揍了一顿。当然我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不过我感到这件事情以后,周围的气氛俨然两样了。

几天的观察后,我制定了一个计划:挑一个看上去很强焊的家伙挑衅。结果当然是一顿乱仗,被痛打,但至少我成了敢于和那家伙单挑的伟人。过了几天,等青肿的部位消下去后,我立刻找上另一个大块头的家伙,再次单挑。一拳过来,鼻血直喷,身体被打飞,定睛一看,原来被打飞的是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孩是三年级中最厉害的,比我患有更严重的听力障碍,而且还是个女孩儿,云云如此。

总之,我以此种方式和多名同学打架。这种疯狂的举动一直持续,照理我应被别的同学孤立,但是在小学生的世界里面,却不会如此。我从排名圈外出发,在圈内排名渐渐地上升。身份急速上升的感觉就好像中了科举一样。我不再是那个躲在黑暗中流泪的孤独孩子,而是一个事事谨慎应对的傻小子。这正是我想要的。这是我人生初次的放手一搏,也是我初次的成功。

那一年之所以对我来说具有重要意义,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参加了一家全国性报纸举办的儿童作文比赛,并且取得了大奖。这是一个奇迹。一年级的时候,我连“太极旗”几个字都不会写不会认,二年级也没什么起色,仍然是一个低能儿;但是三年级的时候突然参加作文比赛获了奖。全校早会的时候,我登上主席台领了奖状和奖牌。回到家,父母询问我的获奖感想。

“激动得小鸡鸡都发抖。”

父亲记得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之后的几天中,我细细寻思,这还是我第一次获得让小鸡鸡都发抖的赞赏,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如果捉迷藏的时候由我来捉人,游戏到晚上也不会结束。甩纸片的时候如果不耍赖,我一次也赢不了。那么这次的获奖意味着什么?秋千上的我做出了影响一辈子的选择。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写作吧。

就这样,我的人生就由小学三年级获得的一个奖而决定了。人生淳朴如斯,何处复寻。

然而,提高文学素养暂且不提,我尽顾着提高自己的打架本领了。升上初中后,这种倾向越来越严重,打架斗殴已经成了我的课程表上最重要的一个科目了。成绩理所当然地下降了,全年级总共六十七名学生,我排四十二名。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给父亲去信请他确认一下家中留存的初中成绩表,他回复道:

“数学,科学,体育,音乐,美术,韩文,剩下的品德历史社会英语都是。”

平均下来不错嘛。可父亲接下来又甩出一句话来呛我。

“就是没有。出勤率倒是全勤。”

这种事情光靠我自身努力哪行?那会儿的家庭氛围正适合青少年走上自暴自弃之路。父亲因为看木到升研究生院的希望,每日酗酒,家中自然一片狼藉。但父亲的不得志也给我带来了一部分积极的影响。就像是因学历自卑的暴发户往往会在自家客厅展示世界名著全集一样,我在当坏学生的时候所交往的朋友并不是同类,而是那些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对他们来说,我就好像是他们的官方打手,保护他们不受繁琐的是非之扰,替他们要回被勒索去的钱财,将得罪了他们的家伙打一顿,让他们短时间内没法参加年级大会。

然而有一天,我去找一个正积极备考的朋友玩,却很没面子地遭到了拒绝。我先是把那厮打得连笔都拿不起来,然后带着屎一样恶劣的心情回了家。我并不是气他,而是气自己老是围着优等生转悠,一副难看的德行。

那天晚上,怒火中的我决定文武兼修。我坐在书桌前拿起了教科书。我毫无基础,完全看不懂书本上在说些什么,甚至连自己手中拿着什么科目的书也稀里糊涂。但我盲目地背诵起来。从目录到题目,再到答案,全部背了下来,直到流下鼻血。那可是只有在平时挨打时才会流的呢,出来得不是时候,鼻血自己都错愕不已就这样,一周之后,我考完了期中考试,将前面的二十五名抛在身后,一跃成了班上的第十七名,虽然前面的十六名很是碍眼,不过那天以后,至少我不会因为成绩被人叫差生了。

升上高中后,我有一阵子主攻学业,难免疏忽了武艺,四处便飞来了拳头,居然个个都是高手。而我从来不服服帖帖,所以挨打也比别人挨得重好几倍。有一次,一个高三留级了三年的年级霸王看我不顺眼对我大骂,让我下课后去学校后山和他较量一下,于是我一下课就立马奔回家拿了两把菜刀。长得像关羽的那人看见迟来的我,十分高兴,说我还怕你跑了不敢来呢。我回答,怎么会呢,这位大哥。接着,我从书包里拿出菜刀,一手一把,回禀道:“别废话了,用这个解决吧。”

有经验的人想必知道,在对峙的情形下,利器出场,晃一晃立刻就会让人全身无力。僵局过后,观战的一个朋友过来对着我喋喋不休地说:“你找死啊?你不知道那家伙的手臂和你个子差不多长么?”

我当然不想死。我也不想求饶,不想像落水狗那样被痛打。我的计划是,当他伸手挡住其中一把刀的瞬间,用另一把刀刺向他另一边的腰。身长九尺的他很快就撤了,也许是因为他看穿了我的计谋。也难怪,谁叫我嘴里还和气地不停地喊着让他两把选一把,双手则紧紧抓着两把菜刀呢。

用智谋击退了会说话的大猩猩,这次的放手一搏也算是兽医学上的成功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当人从危机中脱险时,有的人会得意洋洋,有的人则被吓破胆。我属于后者。我一路走回家,连球鞋带子散了也没注意到。我躺到**,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连洗脸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无论是以前,还是后来,我都从未像那天一样有种疲倦到谷底的感觉。那天夜里,透过天花板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钩形图案,我看到了数年前一个小小的契机和微不足道的选择将我逼到了何种境地。不甘忍受被人当沙包,决心奋起抗争,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但拿起刀,把心一横,打算刺人肋下,这种行为明显越界了。这两个值是处于同一个矢量标上相互连接的,我无法否认,我曾经双手握刀。简言之,我并不是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坐标位置上,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沿着函数的轨迹走到这一步的。

那以后,我整个人就松懈了下来,任何事情于我都失去了意义,高中生活一直就这么无精打采地过去了。我一边学习,一边在大学路喝酒,一边追女生,一边打架斗殴,还一边写诗,没有一样做得好。我也不打算将哪件事情做好。那时,我叛逆的主要舞台就是教堂。每周周末,我都会和朋友们一起去教堂礼拜,但是背地里却一一实施着《圣经》上记录的恶行。头天晚上大家还一起喝酒斗殴,到了周日的礼拜时间就带着优雅的表情,唱起了充满爱的颂歌,这光景甚是有趣。一直到准备大学入学考试的时候,一半因为客观原因,一半因为主观意愿,这种生活结束了。但是直到现在,每当我经过月桂洞的那间教堂时,心中仍然会涌起一种羞愧感,我又会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天花板上看到的千头万绪的钩型图案,心中甚是悲凉。

三年级获得作文大奖的时候,我早早地决定了将来的人生方向。当然,就像大部分孩子曾经梦想过长大后当军人当歌手,当棒球运动员,当总统,当白雪公主等一样,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梦想。但是一直以来,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都有朝着写作方向发展的信念。因此在结束了地狱般的高中生活后,我选择了国语国文系,这于我也许是理所当然的选择。现在虽然有很多专门教写作的文艺创作专业,但是在当时,这种专业主要属于技校或文体学校,很多人甚至连这种专业的存在也不知道。那时的我并没有家庭压力让我必须要学一门赚钱的专业,因为父亲那时终于取得了文学博士学位,到国立大学当了教授,进而步步高升当了处长、校长。那时的母亲也成为一名有着光鲜履历的中坚教师。至少,我们家在经济上已经渐渐走出从前的窘状了。

上大学后,我加人了文学社。白天和学长们喝酒后,接下了纯粹找茬打架的任务。偶尔闲暇我也会写写诗。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写,而是父亲很久以前就是一位诗人,更因为由古至今,只要说要搞文学,最显范儿的方法无疑是写诗。当时写下了上千篇惨不忍睹的习作,至今我还保留着其中的三四篇。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一路走来。

当时的我有一个豪迈的兴趣,那就是爬到楼顶位于紧急出口上方约一坪的空间,在避雷针旁边找个位子躺下思索。每每想到不错的句子,就立刻拿起身边备好的纸挥笔而就。时不时会有年轻或年长的男女来到楼顶,相互喂食对方的唾液,谦恭的我只会稍稍探出头偷看,每当这时,我都感到自己是一名被禁锢在堕落之塔索玛多的高尚诗人。而今,据说这种孩子被称为窥**癖患者。

某天,我在楼顶沉睡时被雨水淋醒。正打算下楼,却发现人睡前写下的诗句不翼而飞。我四下寻找一番,最终浑身透湿,空着手下楼了。

那之后的好几天,那首诗的模糊身影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但当我整理思绪,想要重新回忆那首诗时,却发现那用语言构筑的终极秘境不知所终,空留如同灾难过境般的胡言痴语。我最终得出结论,除了再次找回被风吹走的原文之外,别无他法。但我已经彻底搜过屋顶甚至是整栋楼附近,一丝痕迹都没有。陷入困境的我,只有继续登上索玛多之塔,写下丧和执念交织的诗。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偶然间在索玛多之塔正下方的排水孔中发现了一个黄不拉叽的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常言道灯下不明,原来找了那么久的不朽巨作就在眼皮底下!我捧着那张被雨水和灰尘侵蚀过的纸跑回房间,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反反复复看了五六遍。

我闭上眼。脸上滚烫,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我在思考。思考那些可以掌控的,以及不能掌控的事;思考那些通常可以解释的现象,以及一瞬的记忆间闪过的印象;思考稚童能够理解的倾诉,以及有着无限意义的眼神;思考含有暗示的事件,以及含有暗示的句子;思考究竟自己是哪种人,又应该何去何从……窗外渐渐天光大亮时,我下定决心:我必须停止写诗,哪怕是为了捍卫被誉为地球之肺的亚马逊丛林。

我并没有立刻转向小说,而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写起了随笔,约莫虚耗了两年时间。这些随笔只不过是比诗稍微长一点的垃圾而已。一天,为了迎接到来的暑假,我和一个大学同学乘上了去往釜山的火车。我们有着一个很朴实的目标:依靠打工赚钱环游世界。可到了釜山之后遇到的事情,实在是不堪回首。也算是小康之家出身的我们忍饥挨饿,露宿街头,四处碰壁,才四天就灰头土脸地返回首尔。同学认定是受了我的蛊惑才让自己遭受这番罪,十分生气,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我心中窝火,拿起客舱里的铁道部杂志翻来翻去,正巧里面刊登了一篇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小说家的微型小说。看完之后,我对仍怒气冲冲的同学一股脑儿发泄自己对这篇小说的不满。“这种文章,主题不明,情节无逆转,没有教化意味,没有趣味……”

同学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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